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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問微一沉吟,終于道:“勞煩備車?!?
男子面上一喜,抬手示意:“車已備下,還請君大人移步?!?
趙慎微并不知道患者傷得這般重,普通大夫已經判了死刑,連宮老太醫也只能斷其下肢挽住殘命,眼下卻要君莫問保住病者的命的同時保住病者的腿,這根本就是非人力能及的。
見君莫問當真要去,趙慎微頓時上前:“君大人,那宮老太醫為人高傲,同一個病人,你去看過,即便不施診,他也覺得這家人瞧不起他,是不肯再給那小公子延醫的?!?
當大夫難,遇見危及性命的病人,推說醫術淺薄,病人不治,死了也就是死了。若一時心軟,盡力一搏,卻回天乏力,那時患者家屬便要將全幅悲傷怨恨盡數發泄在大夫身上。世人同情家屬痛失親人,即便大夫被打得頭破血流,砸得店鋪盡毀,也總是站在家屬那一邊,便是官府也站在家屬那一邊。
君莫問此一去,擠兌走了宮老太醫,便是不得不治騎虎難下之勢。若是他當真治不了,家屬鬧起來,這剛上任的醫令之職坐不穩也就罷了,傷及性命就得不償失了。
君莫問何嘗不明白,當大夫這一行,向來是不做無錯,多做多錯的:“我去看了,救不得,那是我才疏學淺。我連去看一看也不肯,便是我怕事避禍,醫心不正。若連心都不正,我又有何顏面自稱大夫?”
語罷,并不看何濤臉上青白交錯,昂首走了出去。
君莫問坐著馬車到了府前,原來是恒河公蔡府。
一名老者早就等在門口,駕馬的男子將君莫問從車中請出,介紹道:“這便是我家老爺,恒河公。”
君莫問也不啰嗦,利落上前拱手:“見過蔡公,此次小公子之事君某只能盡力而為。”
蔡鵬程的妹妹是當朝貴妃,家中出了貴人,為免外戚干政,便按祖制外放做了無實權的恒河公。不惑之年方得了一只獨苗蔡白,日前蔡白受傷,隨著病情漸重,藥石罔顧,府中越發愁云慘淡,已過了天命之年的蔡鵬程便愈發地顯出老態來。
此刻,兩鬢斑白的蔡鵬程對著君莫問拱手:“救病不救命,君大人全力施為,老朽不會心生怨懟的。”
蔡鵬程雖然如今只是個沒有實權的富家翁,但因著當朝貴妃,像君莫問這樣不入流的小官,拜帖求見還不一定能見到正臉,若非有事相求,哪兒能對君莫問如此禮遇?君莫問心里明白,對于蔡鵬程此刻的承諾也只是聽聽,治得好了自然是皆大歡喜,治不好,蔡鵬程要食言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聞言,君莫問只是拱手:“還請蔡公容我先去看看小公子?!?
蔡程鵬帶路,君莫問走進了蔡白的房間。
一進屋便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也掩不住的腐臭,蔡白躺在床上,敞著腿露出腐爛漚白的傷處,臉色唇色也跟傷處一樣白,他只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君莫問,便又閉上了眼睛:“你要是敢鋸我的腿,我立馬撞死?!?
蔡白不過十來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但是他并不沖動,如果他沖動莽撞聲嘶力竭地說出鋸腿就死的話,君莫問或許還會試著鋸腿,讓家人陪著他慢慢接受自己變成殘廢的事實。但是他平靜而堅決,君莫問倒不敢試這個年輕人失去雙腿后有沒有玉石俱焚的勇氣了。
蔡程鵬看著躺在床上的兒子,幾日煎熬讓他面上更顯老態,他神情沉痛,恨不得能夠代替兒子躺在床上:“白兒,鋸腿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活著,還跟以前一樣……”
在蔡白說出否定的話以前,君莫問先止住了蔡程鵬的話頭,這樣的話蔡程鵬必然說過很多次,如果能夠奏效,那么根本就不會去惠民局請君莫問,蔡白早就讓宮老太醫截去下肢了:“變成殘廢跟以前一不一樣,蔡公明白,小公子也明白,就不要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讓我先看看傷吧。”
一句殘廢戳中蔡程鵬痛處,一聽君莫問這樣說,他就要發怒。恒河公何曾讓人這樣下過面子,又事關寶貝兒子,要不是宮老太醫一定要截肢,要不是蔡白倔著截肢便死,要不是,要不是……他根本不會讓這自以為抑疫有功便跋扈狂妄起來的君莫問踏進蔡府一步。
聞言,蔡白卻睜開眼,看向君莫問的眼神透著一絲期待:“你能治?”
君莫問細細地看蔡白的傷,眉頭便皺了起來:“我盡力而為。”
蔡程鵬見蔡白面上因為期望而有了一點神采,便將到嘴的斥責咽了回去,只看向君莫問的眼神透著陰冷。到了這時,蔡程鵬早忘了君莫問初進門的時候,他所說的“救病不救命,絕不心生怨懟”的話。只想著若是治好了便罷,若是治不了,他便要讓這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人頭落地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