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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李太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你也該向前看了。明軒那孩子我了解,雖然有時候說話直了點,但心眼不壞。你要是嫁過來,李姨保證不會讓你受委屈。”
她說得誠懇,仿佛真的在為謝時安考慮。
但謝時安知道,這不過是圈子里慣常的聯姻談判——門當戶對,利益交換,各取所需。感情?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會考慮的。”她最終只能這么說。
柳冰牽著沉宴走了回來,李太太的目光轉向沉宴,話鋒忽然一轉:“說起來,沉先生倒是很適應。上次在宴會上,你彈了一曲,幾位太太都贊不絕口?!?
沉宴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李太太過獎了?!?
“謙虛了。”李太太的目光在沉宴身上流連,“柳冰說你其他方面也不錯,我還不信?,F在看你這氣質,倒真像是搞藝術的?!?
她說這話時,眼神里帶著那種上流社會特有的、含蓄的評估,那目光帶著一種濕黏的、審視牲口般的力度。沉宴端坐著,微微垂下的頸后露出一抹冷硬而優美的弧度。他像是一尊被打磨到了極致、不得不接受所有豪門闊太公開競價的藝術品。他越是表現得清冷、得體、不染塵埃,這種“物化”的凌遲感就越是深深刻進他的骨髓里——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這副清高的皮囊之下,早已被打上了柳冰的私有烙印。
“他學得快?!绷f,語氣里帶著一絲滿意,“帶出去也省心?!?
沉宴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謝時安看著這一幕——母親像展示一件得意的收藏般談論沉宴,而沉宴安靜地接受著這種“評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謝時安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她又想起昨夜那些聲音,想起今早那道紅痕,想起書房里關于財產的談話。
胃里一陣翻涌。
“我去下洗手間?!彼酒鹕怼?
洗手間在走廊另一頭。謝時安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口氣。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門外傳來隱約的交談聲——是柳冰和李太太,她們也出來了。
“……確實省心?!崩钐穆曇敉高^門板傳來,“帶出去有面子,在家也懂事?!?
柳冰輕笑一聲:“價格也貴。”
“值這個價?!崩钐D了頓,“不過柳冰,你還是要留心些。這種出身的人,心思都深。別讓他跟你女兒走得太近?!?
“時安?”柳冰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她對他沒興趣?!?
“現在是沒興趣。但朝夕相處的,難保不出問題。男人嘛,尤其這種年輕男人……你知道的,最容易動歪心思。”
聲音漸行漸遠。
謝時安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手指摳緊了洗手臺的邊緣。
原來在別人眼里,沉宴是“這種出身的人”。
原來母親和李太太談論他,像談論一件明碼標價的商品。
原來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和他保持距離——不是因為倫理,而是因為“身份”。
她回到茶室時,沉宴一個人坐在那里。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邊。他微微低著頭,看著手中的茶杯,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柔和而孤獨。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她們去露臺了。”他說。
“嗯。”謝時安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短暫的沉默。
“你不舒服?”沉宴忽然問。
謝時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臉色。”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起來不太好?!?
“沒事?!彼f,“只是有點悶?!?
沉宴點點頭,沒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另一扇窗。
新鮮的風涌進來,帶著玫瑰和青草的氣息。
“好點了嗎?”他問。
“嗯?!敝x時安頓了頓,“謝謝?!?
沉宴回到座位,重新端起茶杯。他的動作很從容,但謝時安注意到,剛才李太太用過的那個茶杯——那個她夸贊沉宴時一直握在手里的杯子——被他很自然地推到了桌子另一邊。
一個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
“李太太剛才在說李明軒的事?”沉宴忽然問,聲音很輕。
“嗯?!敝x時安說,“她想撮合我們。”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
沉宴看著她,灰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澈。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試著說出來”他說。
“即使是我母親希望的?”
“尤其是你母親希望的?!背裂珙D了頓,“因為她希望的,不一定是適合你的?!?
謝時安想起早上書房里的談話,想起那份“單獨設立”的財產安排。
一個靠討好母親獲得利益的人,現在告訴她,不要聽母親的話?
“那你呢?”她問,“你做的一切,都是你愿意做的嗎?”
沉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短暫,但謝時安看見了。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晃動了一下。
“我……”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笑了笑,很淡的笑容,“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的問題。”
他說完,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她們回來了?!?
柳冰和李太太回到茶室,談話轉向了最近的慈善拍賣。茶會又持續了半小時,結束時已近傍晚。
李太太送到門口,臨別時又對沉宴說:“下次有機會,一定要來我們家彈琴。”
“李太太客氣了?!背裂缥⑽㈩h首。
回程的車上,柳冰閉目養神。沉宴安靜地看著窗外漸深的暮色。謝時安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看著兩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得體。
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但謝時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李太太那些關于“身份”的話,沉宴那句“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的問題”,還有她自己心里那些越來越清晰的、無法言說的感覺。
都像細小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把她困在一個越來越復雜的網里。
而她,明明看見了網的存在,卻不知道該怎么掙脫。
甚至……也許她并不想掙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