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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是那聲慘叫。
短促,尖利,像野獸被鐵釬捅穿喉嚨時最后的嗚咽。尾音被強行掐斷,留下更加毛骨悚然的真空。
是沉宴的聲音。
謝時安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瞬沸騰著沖上頭頂。她僵在原地,手里皺成一團的資料飄然落地。
那聲音里蘊含的純粹的痛苦,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柳冰那份精心準備的“說明書”上,也扇在她自己方才那些冰冷的權衡之上。
什么價碼,什么風險評估,什么商品屬性!
那是一個人在挨打!在慘叫!
柳冰在干什么?因為自己白天的“僭越”,所以在深夜“教訓”她的所有物?用這種方式重申所有權?懲罰他的“不忠”?還是……僅僅因為她可以?
冰冷的怒意淬成了火。憤怒不是驟然升騰的,而是像地底緩慢滲出的毒液,浸透了每一寸骨骼。這憤怒不都指向沉宴,無論他是誰,他此刻的痛苦是真實的。
又憑什么……在把一個人物化到如此地步之后,還能在深夜的房間里,對他施加更直接的、肉體的暴力?
謝時安光腳踩上地板,大理石的寒意從腳心直竄天靈蓋,卻讓思維異樣地清晰起來。
沖出去?拍打那扇隔音良好的門?對著門內的母親怒吼“放開他”?
那太幼稚了。 柳冰只會用更完美無缺的姿態打開門,用一句“家務事”打發她,甚至可能將她一并列入需要“管教”的名單。
她需要更有效、更徹底、更無法挽回的武器。
她退回房間中央,目光落在床頭的手機上。
報警。
這個詞浮現在腦海時,帶著玉石俱焚的快意。
這不是為了拯救沉宴。 至少在此時此地,謝時安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動機里混雜著更黑暗、更自私的成分。
這是對柳冰權力最直接的挑戰。
這是對她那套“明碼標價”規則最粗暴的踐踏。
這是將家丑(母親的暴力、繼父的不堪)主動撕開,曝曬在公眾和法律的目光下——從此,柳冰精心維護的體面面具,將出現第一道不可修復的裂痕。
保下沉宴——是的,他不能現在就被柳冰“弄壞”。他活著,痛苦著,掙扎著,才更有價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柳冰的諷刺,也是自己手中可能最有用的籌碼。
牽制柳冰——警察、筆錄、輿論、甚至可能是短暫的拘留……足以讓這個掌控一切的女人手忙腳亂一陣子,給自己騰出喘息和布局的空間。
徹底切割——報警抓自己的母親。再也沒有比這更清晰的叛變宣言了。從按下號碼的那一刻起,她謝時安就主動站到了柳冰的對立面。母女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假面,將被她自己親手撕得粉碎。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花園里的地燈在濃黑中像漂浮的鬼火,映照出這個精致囚籠冰冷的外觀。
值得嗎?為了一個沉宴?
柳冰的譏誚言猶在耳:“你知不知道他有多臟?”
臟?
謝時安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經變成暗紅色的抓痕。沉宴留下的。他抓住她的時候,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肉,力道大得像是抓住懸崖邊最后一根藤蔓。他的指尖冰冷,顫抖得厲害,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克制住更劇烈的崩潰。
她忽然想起資料里夾著的那張模糊照片。兩歲的男孩,被父親緊緊護在懷里,只露出半張寫滿驚恐淚水的小臉。
臟嗎?
不。
是被弄臟了。
被命運的洪流,被成人的罪孽,被生存的泥沼,一點一點,拖進了最深最黑的淵藪。
而柳冰,她的好母親,此刻正在一墻之隔的地方,用最原始的方式,加深著這種“臟”,并試圖將他塑造成一件完全符合她心意的、沉默的“作品”。
夠了。
謝時安放下窗簾,轉身走回床邊。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多余的表情,眼神冷澈得像結冰的湖面。
她拿起手機,解鎖,按下那叁個數字。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死寂的房間里如同喪鐘鳴響。
“你好,110報警服務臺。”
謝時安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只有尾音處一絲幾不可察的、計算好的顫抖,泄露著“驚慌”:
“喂,我要報警。”她頓了頓,呼吸稍稍急促,像一個被嚇壞卻強自鎮定的女孩,“地址是云頂別墅區A-01棟。我……我聽到樓上傳來很奇怪的聲音,有撞擊聲,還有……好像是人的叫聲。我母親和我繼父在樓上,我有點害怕……我家可能發生了……家暴。”
她報出地址和姓名,語氣里的無助和恐懼恰到好處。
掛斷電話。
她把手機扔回床上,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她穿著絲質睡裙,長發微亂,臉色蒼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但那雙眼睛——那雙遺傳自柳冰的、慣常冷漠或譏誚的灰眸——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和決絕。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吞沒了一切聲響。
但在謝時安的胸腔里,一場寂靜的核爆剛剛完成。
舊的秩序已被她自己親手炸毀。
新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荒原,正在廢墟上展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