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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扇骨臺下救了殿下的那個應天府的捕吏,他姓吳,叫做吳定緣。”
一聽這名字,朱瞻基手一抖,尷尬、羞惱與憤怒一齊涌上面孔。是,那家伙是救命恩人不假,可他也侮辱了大明太子。朱瞻基長這么大,還從來沒受過這等虐待,不殺他已是通天恩德——于謙你的腦子里都在想什么?
于謙見太子要發作,并不慌張:“殿下您仔細想。如今整個留都確鑿與白蓮教無關的,能有幾人?”
朱瞻基“呃”了一聲。要說整個南京城最無可疑的,確實是吳定緣不假。他要是白蓮教眾,坐等太子淹死在秦淮河里便是,不必費那么多周折。
于謙見朱瞻基沉默不語,趁機又道:“我與他在牢中交談過。此人性格乖僻不假,眼光卻頗為卓異。臣之所以能趕來玄津橋,也是因為他提醒說殿下危機未除,可見是個有能耐的人。”
“他真這么有能耐,怎么會只是一個捕吏?怎么不是捕頭?”
“殿下見事極準。這個吳定緣的父親,正是應天府總捕頭吳不平,家學淵源,虎父豈有犬子?”于謙故意把吳定緣的“名聲”隱下來,免得徒增太子擔憂。
“再有手段,他一個小角色,能查得出什么?”朱瞻基撇撇嘴,心里那道坎還是過不去。
于謙道:“白蓮教耳目眾多,若是緹騎四處,只怕會打草驚蛇。城狐社鼠之流,還得讓雞鳴狗盜之輩去應付啊。”
朱瞻基還要找什么借口,于謙忽然正色道:“昔日管仲挽弓幾殺齊桓公,可齊桓公不計前嫌,予以重用,遂有稱霸中原之業。殿下聰敏睿斷,宜以史為鑒。”
朱瞻基盯著于謙。眼前這小官鼻梁挺拔,下巴寬正,明明年紀跟自己相仿,口氣卻和詹事府的老師一樣老氣橫秋。朱瞻基猶豫片刻,不由得嘆了口氣:“好吧,今日本王暫且擢你為右春坊右司直郎,準便宜行事。”
右司直郎只比行人高出一品,但這個職位要隨侍太子左右,負責彈劾、糾舉之事,前途比起行人可高出太多。但朱瞻基只給于謙一個名分,只字不提吳定緣,顯然還是心存芥蒂。于謙也明白,這是太子讓他監視吳定緣干活,于是伏地一拜:“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朱瞻基不甘心地聳聳鼻子:“希望你我今日都沒走眼,不然……”
話未說完,遠處街道傳來隆隆的馬蹄聲,不一會兒便看到塵土飛揚,一大隊盔明甲亮的禁軍飛馳而至,為首的騎士是個大臉漢子,面上覆著一抹白棉布,遮住了大半張臉和一雙細直眼目,冷不丁看過去,還以為是要行兇的賊人。
可左右兩邊的旌旗表明,來人正是皇城守備太監朱卜花。朱瞻基記得他是世居云南的蒙古人,本名脫脫卜花,后來入宮侍奉,蒙賜朱姓,接掌勇士營,乃是太宗的心腹之一。
現在三保太監和襄城伯都不在,朱卜花自然便成了皇城主事之人。
朱瞻基見他趕來,便從石階上站起來,表情輕松了一些。這場磨難,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他垂下胳膊,輕輕擺了擺手。于謙心領神會,知道太子不想把這條線太早暴露,便知趣地后退了幾步,混入人群之中。
勇士營馬隊轉瞬即到玄津橋,這些騎士都是在草原上磨煉出來的精壯,一跑起來氣勢驚人,令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朱卜花不待坐騎停穩,便從馬鞍滾落下來,向太子惶恐請罪。朱卜花解釋說,他近日面上得了疽瘡,不得不以布遮面,恐驚太子。
不過也幸虧他得了怪病,沒能去東水關接駕,這才躲過一劫。朱瞻基面無表情地勉慰了幾句,表示先進皇城再說。朱卜花叩了個頭,親手把太子扶上馬鞍,又把昏迷的鄭和抬上一輛厚幔廂車,周圍騎士立刻圍了個密密匝匝。
朱瞻基在馬上用鞭梢一指于謙,對朱卜花道:“此人護駕有功,賞他馬、牌。”
太宗在位時,經常喜歡賜功臣馬牌。“馬”指的是配了紫錦轡頭的宮馬,準許在城內馳走;“牌”指過城鐵牌,正面陽文“過城”二字。有此二物,除皇城禁苑之外,京城無不可去處。朱瞻基如此賞賜,也算是追紹祖制,不算突兀。
朱卜花心想,多半是這個小官因緣際會救了太子,太子不愿多涉瓜葛,想把這樁人情當場了結干凈。于是他吩咐旁邊的騎士讓出一匹雜色健馬,又從腰鉤上取下一枚鐘形鐵腰牌,一并交給于謙。
于謙向太子叩頭謝恩,朱卜花很快重新騎上馬,大隊人馬簇擁著朱瞻基轟轟離開。玄津橋前剩下一群閑雜人等,面面相覷。
于謙正要離開,可發現了一件尷尬的事情——他不會騎馬。
他自幼長于錢塘,若說舟楫帆船,自然熟稔得很,驢騾也經常騎,可騎馬卻是頭一遭。于謙有心避開周圍人的視線,可時間不等人,只好尋了一塊不知誰家府邸的上馬石,略帶笨拙地攀上馬鞍。
那大馬經過訓練,感覺到鞍上一沉,便自動往前走起來。于謙兩只腳還沒套進馬鐙子,嚇得差點跌下去。
騎馬的要訣是胯緊臀虛、兩條腿要夾緊,屁股卻不能坐實,身體向前俯去,這樣可以降低重心,保持平衡。于謙不知訣竅,完全反著來的,雙腿撇得太開,屁股卻牢牢壓在鞍子上,整個身體因此不停左右搖擺,兩只手像溺水者抓稻草一樣死死揪住轡頭,讓馬匹有點無所適從。
一人一馬就這么左搖右晃地沿著大街朝南邊而去,姿態滑稽。可比起騎在馬上的狼狽,于謙的心情更加忐忑起伏。他本來只想提醒太子一句危險,到頭來卻莫名其妙進了詹事府,領了皇差。
這份皇差可不好干。從寶船被炸可以看出,敵人的兇殘與狡黠程度,遠遠超過于謙的想象,而朝廷暫時無力給予什么支援。以螳臂之力去擋萬斤之車,只怕未得封賞之前,已是粉身碎骨。
于謙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官,驟然擔負起這等重壓,心中自然也害怕得緊。只是他生性天真固執,堅信危局之下,總得有人挺身而出。若非如此,于謙當初便不會從行人司跑去錦衣衛去管閑事了。
“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于謙在馬上輕輕吟誦著,這是《出師表》里于謙最喜歡的兩句話。說來也怪,唇間一送出聲音,他忐忑的心情便逐漸平靜下來。古人云:志隨言起,意從文抒,果然是誠不我欺啊。于謙心中暗暗想到,看向前方的眼神又亮了幾分。攥緊韁繩的雙手,慢慢變為虛握。
他胯下那匹坐騎,從韁繩的松緊中感受到了主人心意,比剛才走得更加平穩與堅定。
這一人一騎踏過西皇城根南街,很快回到了崇德街前的錦衣衛官署前。于謙小心地翻身跳下馬,走進院子,正看見前院里一群小旗和力士在東奔西走,喧騰不已。那位先前去碼頭報信的老千戶,此時握著自己那把破舊的繡春刀,在院子當中煩躁地來回踱步。
碼頭剛剛傳來確切消息,南京錦衣衛一正一副兩位長官,在東水關俱已罹難。此時司內群龍無首,難怪會亂成這樣。
老千戶一看于謙又來了,正要呵斥,可眼睛瞥到他身后還牽著一匹高頭大馬,那馬的轡頭外皮裹著一圈紫錦,當即反應過來,這小子必是得了圣眷!老千戶抖了抖嘴角,努力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于謙沒有多啰嗦,先向他通報了玄津橋遇刺。老千戶大驚失色,那柄舊刀“當啷”一聲砸在石板地上。現在襄城伯昏迷不醒,三保太監居然也出事了,那我該向誰匯報?該聽誰的指揮?接下來又該做什么?
看到老千戶那一副茫然的表情,于謙心中升起一股鄙夷。南京城養出一堆尸位素餐的官員,看來錦衣衛也未能免俗。這些人跟推磨的驢子似的,不用鞭子抽就不會主動轉圈。
“東宮已歸還皇城,等一下自然會有正式文告發下。”
于謙先安撫了一句,然后掏出過城鐵牌一晃:“我奉太子之令,要先提見犯人吳定緣,還請千戶前面帶路。”老千戶只能恭敬道一聲喏,心里嘀咕,難道太子是讓這小官來接管錦衣衛?
于謙不知道也不關心這些小心思,快步邁入內獄,徑直來到最里一間。他讓老千戶守住外頭,然后單獨走了進去。剛一進去,里面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就響起來了:“小杏仁兒,外頭又出事了吧?”
于謙強迫自己忽略掉這個討厭的稱呼,板著臉把玄津橋的事說給他聽。吳定緣嘖了一聲,卻沒再說什么,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從氣窗透進牢房的三道淺黃色光柱,緩緩有致地向西移動著。于謙知道光陰寶貴,索性單刀直入:“東宮屢遭兇險,留都危在旦夕。太子已頒下鈞旨,要我們去查明背后主謀。”
吳定緣“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們?”
“是的,你和我。”他唯恐吳定緣不信,亮出過城鐵牌:“殿下已親賜馬、牌,準你我入詹事府奉職,特進緝事。”
“喲,行人司的冷菜羹換做詹事府的燒豬臀,小杏仁兒你的造化真來嘍。”
“這一層身份,是為了方便我等行事,不是拿來炫耀的。”不知為何,于謙一跟這家伙對上話,便有一種壓抑不住要吼出來的沖動。
吳定緣瞇著眼睛端詳了他一番,晃動脖頸:“我就不明白了。南京城里做官的比秦淮河畔的嫖客還多,干嘛非讓我去不可?”于謙沉聲道:“因為太子在留都能信任的,就只有你我而已。聽明白了嗎?只有你我兩人而已!”
他沒有過多解釋,相信以吳定緣的腦子,能猜出為什么。吳定緣卻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氣來:“莫來誆我。太子一念起我來,只怕恨不得撕開卵蛋咬斷屌,又怎么會找一個蔑篙子來查案。”
這一通言語粗鄙得讓于謙直皺眉頭。他強忍不適道:“吳定緣,我看得出來,你乃是腹有鱗甲之輩,絕非池中能容,又何必百般遮掩?我不知你平日為何甘于自污,但現在朝廷需要你舒展爪牙,危身奉上,為臣子者又豈能推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