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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太子要是不在了呢?”
吳定緣輕描淡寫一句話,像一根銀針直直刺入于謙的百會穴,四肢血脈為之一滯。于謙鐵青著臉問你什么意思,吳定緣信手一揚,把那張在蘇荊溪身上搜出的紙帖扔過去。
這是一張精致的云邊拜帖,上頭一排蠅頭小楷,大略是說十八日施藥時間改至未時,太監親來大紗帽巷就診,請蘇醫師留在館舍不要離開。底下還留有朱卜花的花押。
于謙有點不明白,這張約帖無非是改了個就診時間,有何不妥?吳定緣道:“若太子還活著,他今日還有時間過來?”
于謙瞳孔驟縮。是啊,這拜帖是昨天送到的,那時候寶船還沒出事。朱卜花身為皇城的禁軍統領,按計劃理當在今日全程迎候太子,怎么可能有空外出看病?除非……除非他早知道太子會出事。
一想到這里,于謙登時坐不住了。無論這個推想是真是假,他都必須立刻趕到皇城,通知太子提高警惕。每耽擱一息,風險都會成倍增加。若太子有任何閃失,一切調查都將失去意義。
想到這里,于謙略帶遺憾地朝天邊瞟了一眼。此時外面一抹紅霞已落到西側院墻的上緣,南京城這個喧囂混亂的白晝即將結束。當他轉回頭時,眼神里已有了決斷。
于謙從腰間取下一枚淡黃色的犀角如意,遞給吳定緣。那如意表面有一層層細膩的竹絲紋,一看便是枚質量上乘的把件。
“這是我于家的祖傳之物,任何一個質鋪里都能換出三百貫寶鈔。我把它押在這里,買你一個時辰!你要把這個犯人的真話掏出來!”
吳定緣沒料到這人居然自己掏腰包為國盡忠。兩人相處半日,他多少了解一點于謙的脾性,每當他下巴繃緊之時,便是最認真的時候。吳定緣勉強笑道:“你自己問不就完了,何必花這種冤枉錢?”
于謙的語氣極為嚴厲:“我現在要趕去皇城。希望回返之時,你已經審得了犯人畫押的供狀——那如意你可收好了,日后我拿鈔……不,拿現銀來找你贖!”
說完他推門出去,笨拙地往馬背上爬去。吳定緣握著那枚如意,無奈地喊道:“喂,我可還沒答應呢!”可于謙跟沒聽見似的,一抖韁繩,搖晃著身體迅速跑遠。遠遠地,他學著吳定緣的樣子,伸直右臂,猛然緊握右拳,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巷道盡頭。
吳定緣一時有些氣結。這家伙不是正人君子嗎,怎么也耍起渾來了?他見喚不回來,只好將那如意系在腕子上,無奈地走回到屋舍里間。
里間的蘇荊溪雖然被捆在木椅之上,可脖頸卻極力挺直,似乎一直在努力傾聽外間談話。她看到吳定緣進來,雙眼毫無懼意,反而一直盯著他舉動。那銳利的眼神,讓他想起夫子廟附近那頭怎么都喂不熟的小野貓。
吳定緣在屋里轉了一圈,發現在檀方桌上擱著一張白宣,墨汁還未干透,想來是剛剛擱筆。寫的是晏幾道的《破陣子·柳下笙歌庭院》。筆跡纖細瘦勁,頗得柳體精髓。不過吳定緣只熟公文文書,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粗暴地把宣紙一扯,把那管上好湖筆捏起來。
蘇荊溪作為一位坐館醫師,用的都是湖筆、徽墨、歙硯等上乘好物,就連開方子的紙也是特制的蘇州灑金箋。可惜這些風雅之物,如今卻淪落到酷吏手里成了刑名俗器。
吳定緣拽來一張矮桌,在蘇荊溪對面坐定,先研開一灘墨汁,然后把那張寫滿雅詞的宣紙翻了個面,邊緣用手掌捋平。然后他伸手將那塊破墊布從她口中取出來,還沒等開口詢問,蘇荊溪搶先脫口而出:
“你們,不是朱卜花的人?”
第五章
吳定緣聽到這話,凜然喝道:“閉嘴,我還沒開始問呢!”
事到如今,這女人居然還想要爭取談話的主動權?老刑名都知道,要讓審訊順利開展,第一要務就是別被犯人牽著鼻子走。可吳定緣還沒想好怎么煞一下她的威風,蘇荊溪又開口了:
“我可全都聽到了,你們是在為太子查寶船爆炸案吧?”
她的語氣很是從容。吳定緣捏了捏鼻梁,覺得有些心累。都怪于謙那個大嗓門,讓犯人知道審訊者的部分底牌。他拍了拍桌子:“放肆!你只要老實回答就可以了!”
蘇荊溪道:“只要不是朱卜花的人就好。這位捕爺,我可以如實回答,絕不欺瞞,但請你先松開雙手,容我整理一下儀姿。”她剛才為脫身拔出了發簪,導致那一頭烏黑的秀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很是狼狽。
吳定緣盤算了一下,快點把這事了結也好。于是他把蘇荊溪雙臂松開,孰料她又吩咐道:“那邊鏡奩下面,有一把牛角梳子,拿來給我。”口氣像是使喚一個小廝。吳定緣皺皺眉頭,到底還是拉開鏡奩,把梳子遞過去。但他雙眼時刻緊盯,一旦她有任何不妥舉動,鐵尺隨時砸將過去。
蘇荊溪拿起梳子,慢條斯理地把發絲梳攏整齊,一縷一縷捋在耳后,從容之態不似一位階下囚,倒更像是元宵節準備出去看燈的貴家女眷。直到這時,吳定緣才看清她的容貌。
這是一張二十四、五歲的清秀面孔,五官輪廓硬直,比起秦淮河上那些名姝,少了幾分嫵媚精致,但多了一點干練堅毅。那一頭長發梳開之后,顯出額頭光潔飽滿。相書里這叫九善之首,為聰睿之兆,難怪她可以女扮男裝,年紀輕輕成為坐館醫師。
等到蘇荊溪梳攏完畢,吳定緣起身把梳子收掉,重新捆住她雙臂,這才問道:“你叫什么名字,鄉貫何處?”
蘇荊溪果然像約定的那樣,老老實實答道:“我是蘇州昆山人氏,川鄉蘇家三房出身,喚做蘇荊溪。”她看了吳定緣握筆的別扭姿勢,似笑非笑,又補了一句:“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
吳定緣一聽掉書袋就頭大,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太子寶船爆炸,你是否參與其中?”
“我與那件事沒關系,你們誤會了。”
“哦。”吳定緣一點不覺驚訝,哪有人會乖乖招供,少不得要叫幾聲冤枉。他磕了磕筆桿:“你為何去東水關碼頭?又為何在寶船爆炸前一刻離開?”
“我去那里是找我的未婚夫。”
“你的未婚夫?”
“是的,他在南京做御史,按說也該在碼頭。可是我沒找到他。朱太監不是約了我下午出診么?我便急著趕回家去了。寶船爆炸之時,我確實剛剛離開,可那只是一個巧合。”
“巧合?既然如此,我們敲門之時,你何必問都不問就逃?”
“東宮的人都在寶船上。那位于官人門外自稱詹事府司直,不是鬧鬼就是冒名。”蘇荊溪歪了歪頭,“我若早知道寶船要出事,還特意去碼頭干嘛?送死嗎?”
蘇荊溪的反問,令吳定緣有點無言以對。他瞇起眼睛,換了個話題:“說說朱卜花吧。”
“我只是為他診治的大夫而已,不是他府上聽差。他的事我不清楚。”
“所以你只是單純為他看病嘍?”
“當然不是。”蘇荊溪雙眼突然閃過一絲厲芒:“我給他治病,是為了殺掉他。”
記錄的毛筆猛然一顫,在紙上涂出一個大墨點。這可真是個意外的轉折,吳定緣略顯狼狽地把手腕抬起來,滿腹狐疑:“你不覺得這個說法自相矛盾嗎?”
“救人殺人,原本就只在醫者一念之間,有區別嗎?”蘇荊溪回答。吳定緣“呃”了一聲,這女人每次說話,總是試圖掌握主動權。他提筆重新蘸了蘸墨汁:“好吧,那么你為什么要殺朱卜花?”
“他曾害死我的一位手帕之交,我要報仇。”
吳定緣略覺奇怪,一個京城御馬監的提督太監,怎么會和一個蘇州女子結下仇怨?不過這與于謙要了解的事情無關,他決定先把動機放一放,直接切入正題:“那你是打算怎么殺朱太監?在藥里下毒嗎?”
蘇荊溪不屑道:“那種凡夫村氓的低劣手段,不入方家之眼。岐黃之道的用法,可比你們想象中精妙得多。”
“嗯,你繼續說。”
“今年年初,我在蘇州聽到朱卜花南下南京之后,便立刻趕至留都。在普濟館取得一個身份,順便暗中調查他的行蹤。朱卜花在南京最喜歡吃的食物,是玄津橋外巷口的樊記燒鵝。每天樊記老板會單熬一小鍋鮮鹵汁,專為他燒制鵝肉。我對鋪子的伙計稍施賄賂,在鹵汁里摻進一味查頭鳊肝。”
“鳊字……怎么寫?”吳定緣有些為難地用筆桿敲敲腦袋。他粗通文墨,可也只是粗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