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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他所說,梁興甫并沒有暴起傷人,也沒念叨那些要“報恩”的胡話,像傀儡一樣僵硬地把門打開,示意兩人進去。看來佛母臨終的約束還真管用,只是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吳定緣暗自揣度。
他們走過廂房前頭,看到廂門微微半開,佛母的尸體正停在里面,被一張麻布覆著,吳玉露虔誠地跪在旁邊誦經不止。對白蓮教來說,佛母之死絕不能公開,所以注定不會有祭拜之儀。吳定緣甚至懷疑,他們會不會隨便找個土坑直接埋掉算了。
他正猶豫,要不要去跟妹妹說兩句話,這時無梁殿內轉出一個俏麗女子。她看到吳定緣和蘇荊溪并肩而立,先是一怔,旋即欣然出迎。
“這不是蘇大夫嗎?怎么連你都來濟南了?”昨葉何親熱地挽起蘇荊溪的手臂,好似閨中密友一樣。
蘇荊溪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看了眼吳定緣:“還不是怕他被人害了?人心詭詐,不得不防。”
昨葉何道:“姐姐看得這般緊是對的,男人就好比墻頭浮草,一口風便醉倒了,哪里分辨得出麝香狐臭。”
蘇荊溪笑道:“你這名字,才是墻頭草。昨葉何,昨葉何……不就是生在屋頂瓦隙之間的瓦松嗎?”
“咦?這是佛母給我起的,我還覺得挺好聽呢,原來還有個典故?”
“我在醫書里讀到過,這昨葉何也喚作瓦松、厝蓮、屋上無根草。入秋乃花,冬前即凋,乃是命薄之物。而且它只生于舊屋破垣之上,長于覆瓦直梁之間,天性寒穆,終究入不得花圍。”
“這么說,這草竟是一無是處嘍?”
“也不盡然。”蘇荊溪和煦一笑,“若取來煎熬內服,可以通經破血、下沙利便;若搗爛外敷,可治惡瘡火傷。可見一束植株有用與否,全看它是否放對了位置。”
昨葉何雖聽出了幾分機鋒,可論藥理她怎么比得過蘇荊溪,一時不知如何回嘴。吳定緣趕緊站到中間道:“咳,說正事。”
昨葉何轉過臉來,笑意盈盈:“你從七圣廟匆匆離開,原來是去找蘇姐姐了,咱倆的事她都知道了嗎?”
吳定緣眉頭一皺,覺得這問題有坑,索性直接說道:“我現在需要你們的幫助,去救一個人。”
“誰?”
“太子。”
這個回答倒讓昨葉何吃驚不小,太子居然也來了濟南府城?她媚目一轉,視線從吳定緣身上掃到蘇荊溪,又掃回來,心中已猜出來幾分端倪。
“是靳榮嗎?”
在得到吳定緣肯定的回答后,昨葉何蹙起眉頭,一時陷入沉思。
也不怪她遲疑,現在局勢太過復雜,曾經的盟友變成了死敵,曾經的獵物卻上門來要求合作。這其中的錯綜關系,即使是她也有些拿不準。思忖再三,昨葉何忽然展顏笑了起來:“鐵公子不必這么生分。只要你一句話,教內信眾自然無不遵從。”
吳定緣明白,這是對方開出的條件。若他以鐵鉉之子的身份接任白蓮掌教,信眾的力量便盡可以使用——可這恰恰是他最不想做的事。
“那件事……容我先考慮考慮。”
昨葉何道:“不是我借此要挾。我信眾在大明湖畔膽氣新喪,若沒一個脊梁人物站出來挑頭,怕是這頂帳子撐不起來。”
吳定緣還要勸說,蘇荊溪卻輕輕攔住他,上前道:“靳榮這個人,與你們白蓮教關系如何?”
昨葉何憤憤道:“靳榮這個人,一直是我教大敵。自從他擔任了山東都指揮使,清剿一直極賣力氣。佛母當初決心與那位貴人合作,多少也是想減緩靳榮帶來的壓力。”
“可一旦貴人跟你們決裂,他便會毫不猶豫地繼續打壓,所以你們白蓮教的依仗又在哪里?”蘇荊溪的聲音很和緩,可卻讓昨葉何臉色微微有變化。“你們白蓮教若要活下去,此時就該有一個決斷了。若還是首鼠兩端,只怕兩邊都不討好。”
蘇荊溪說得委婉,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如果昨葉何作壁上觀,那么無論太子與那位貴人誰獲得最后勝利,白蓮教都將面臨滅頂之災。對他們來說,沒有選擇或要挾的余裕,倒向太子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昨葉何習慣性地在裙兜里掏摸一下,卻發現里面已沒吃的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吳定緣:“鐵公子,這也是你的意愿?”
她“鐵”字咬得非常清晰,吳定緣面色一窘:“救人要緊,其他容后再說。”
昨葉何毫不猶豫地屈身一拜:“鐵公子為了圣教存續能放下私怨,顧全大局。我等信眾上下,謹遵掌教法旨!”
吳定緣聞言一僵,他本以為這女人已被逼到墻角,想不到她居然借勢反將了自己一軍。他躲也不是,受也不是,只好擰著眉頭,強行岔開話題:“說正事。太子進了山東都司的衙門,至今未歸,你們能打聽到他的下落嗎?”
昨葉何道:“掌教垂詢,自當知無不言。”她拍了拍手,叫來門口一個閑人,耳語幾句,閑人連忙領命出去。
“都司衙門里恰好有我教信眾做庫夫,片刻即能傳出消息。”
昨葉何解釋了一句,然后把兩人請進了無梁殿內,同時把梁興甫也喚了進來。這兩邊死敵,各自端坐在蒲團上,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座次。如今佛母不在了,殿內顯得頗為寥落。昨葉何先恭敬地上了一束香,然后和梁興甫一起閉目誦起超度經來。其他兩人面面相覷,可又不好催問,只得保持著沉默。
過了約莫兩灶香工夫,終于有消息傳了回來。昨葉何睜開眼笑道:“那庫夫說沒見到太子模樣的人,只看到靳榮帶著親隨離開都司衙門,聽衛兵閑聊,八成去了南大營。”
“南大營?”蘇荊溪問。
“南大營是濟南衛的駐地,在城南舜田門外的歷山下。”昨葉何道,“既然靳榮去了,太子九成也被押送到了那里。你想啊,城內有布政使司衙門,有濟南府衙,萬一有消息走漏,都是大麻煩。把太子往濟南衛的軍營一關,那外人再想插手就難了。”
“所以我們得闖進軍營劫人……”吳定緣磨磨牙齒。軍陣不比其他地方,偷不得機取不來巧,想要救人困難極大。
昨葉何笑道:“這件事,還是得請教佛母才好。”她示意梁興甫挪開佛龕,從下面拽出一摞文簿,抽出幾張鋪開:“佛母在濟南經營了這么久,居安思危,提前埋下了一些伏手,就是為了應付最壞的局面——欲救太子,就著落在這些伏手上了。”
吳定緣和蘇荊溪一起望去,第一張紙上是濟南府城的輿圖,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三十余處小圈。
昨葉何解說道:“這里是濟南府城的三十多處主要泉眼與水井。只消同時在這些地方投毒,濟南必然大亂。濟南一亂,濟南衛就得出兵來救,我們便能乘虛而入。”
吳定緣大驚:“這怎么行!會傷及太多無辜百姓。我們是救人,又不是屠城。”蘇荊溪亦道:“這個辦法見效太慢,不妥。”
昨葉何又抽出另外一張,這是濟南及附近區域的大輿圖:“小清河靠近沃口鎮有十幾處閘口,只要設法毀掉,便可以水淹濟南。當年朱棣打濟南城,就是這么干的。”
吳定緣搖搖頭:“不成,不成。”佛母準備的這些伏手,都是存了同歸于盡的打算,一經發動便玉石俱焚,實在太過苛烈。太子固然要救,可動輒挾持一城性命,吳定緣可沒法接受。
昨葉何似乎早有預料,又很快拿出第三張。這張還是濟南府城輿圖,上面有十來處濃濃的墨點,分布在城中各處,城東最多,城南與城西次之,城北最為稀疏。
“這是什么?”吳定緣隱隱覺得有威脅。
昨葉何的聲音充滿揶揄:“你們在南京,應該都見過的。”
吳定緣眼角一抽,登時明白了這墨點的意義。那是讓千料寶船粉身碎骨的巨力,那是可以瞬間橫掃南京官場的火神之怒。沒想到白蓮教在濟南府城里,也埋下了這么多火藥。那些家伙雖然拜的是彌勒佛,骨子里頭卻是祝融天性。
昨葉何熱心地給每一個墨點做著介紹:“這個點在的趵突泉東側的柳井巷內,那里駐有濟南府的一營戰兵;這個點在府館街的最南端,附近有岱岳觀和太平寺;這個點在西門糧市與騾馬市之間;還有這個點,緊挨著城南的舜田門,那里有山東最大的一處火藥工坊。”
一十八個私屯火藥的墨點,緊鄰城中要害,就好像十八支頂在濟南咽喉處的長矛。一旦全數爆開,半個濟南城都會陷入火海。難怪白蓮教在南京玩得這么駕輕就熟,原來早有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