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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甫聞言一震,沉默半晌,忽然抬頭道:“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
吳定緣知道這是個瘋子,說什么都沒用。他索性一指紫微殿后方的司天臺:“你若有本事,就把這龍棺扛到司天臺頂。”
梁興甫也不問緣由,徑直走到騾車旁邊。他雙手一抱,抬上右肩,一個人硬把整具龍棺給扛起來了,當真稱得上神力驚人。梁興甫就這么扛著棺材,一步步走進肅心道。
吳定緣這時候跑掉也沒意義,便也緊跟著他走了進去。兩人一棺,繞過肅心道里曲曲彎彎的廊道,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石墩高臺出現在眼前。
這時候天色已近黃昏。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霾云終于盡數散去。西去的日頭仿佛為了補償缺席,遲遲不落,濃郁到化不開的暮色斜照在司天臺上,泛起一片黏滯的琉璃虛光。高大的臺墩半邊青白,半邊駝紅,輪廓虛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圣之感。
吳定緣緊跟著梁興甫,沿著盤龍階一步步邁上去。前方那巨大的背影幾乎消融在這光色之中,隱然也多了一抹神秘,仿佛踏上祭壇似的。
蘇荊溪曾對他分析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與梁興甫所遭遇的心病,是幾乎一樣的。吳定緣為了忘掉那一夜母親慘死的畫面,把自己六歲前的記憶全數封閉;梁興甫為了忘掉鐵鉉被凌遲所帶來的沖擊,選擇相信這是飛去極樂世界的尸陀密法。
這個病殆無可解,除非自己能走出來,找到與現實世界的牽連。吳定緣忘掉了一切,但好歹殘留下來對朱棣面孔的恐懼,這是他與真相建立起的聯系;而梁興甫雖記得所有的事,卻因執念而故意曲解。
“所以梁興甫才會無比執著地施行尸陀密法。一旦這個執念消失,自己就會面對殘酷的真相。”蘇荊溪是這么判斷的。
吳定緣沒想到,鐵鉉之死對梁興甫的刺激居然如此之大,這么多年過去,仍不敢接受真相。更荒謬的是,鐵鉉這位舊部,即將憑著無與倫比的忠誠,把鐵鉉之子殺死。
梁興甫很快來到司天臺頂,把洪熙皇帝的棺材擱在各色儀器之間。他蹲下身來,胸口不斷起伏,似乎這一路的負累極重。酡紅色的夕陽抹在他身上,與鮮血混為一體,難以分辨。
吳定緣走在高臺邊緣,雙手抱臂。從這個高度,東城一帶的情形一覽無余。有大批青州旗軍蜂擁而至,朝著司天臺擁過來,為首帶隊的正是朱瞻域。而遠處的東便門毫無變化,更遠處的大通橋與通惠河碼頭也平靜無比。他撇撇嘴,眺望起遠方的夕陽,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他最后一次看夕陽。六月二日將要過去,看來太子到底還是沒能及時趕到。
“眼看快到六月三日,我給你拖延到這會兒,可不算食言哪。”
吳定緣自言自語,然后轉向梁興甫:“留給你的時辰不多了,你盡快。”
梁興甫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轉身,呼吸粗重地說道:“你先跟我誦一遍尸陀密法的咒語。”
“啥?都要死了,還讓我背書?”
“一會兒開始割血肉時,要一直念,才能讓法力滲進去,度去極樂世界。”
吳定緣懶得分辯,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吧。好在這尸陀密法并不算長,前后只有三段,還都是大白話,保不齊是林三當年隨口杜撰出來哄騙梁興甫的。
他重復了幾次,也就記熟了。梁興甫道:“記住,你要一直念,直到全身的血肉都刮干凈。”吳定緣剛要出言譏諷,卻發現身后沒人了,一回頭,梁興甫居然離開了頂臺,直直沖到臺下去。
此時朱瞻域正好從肅心道鉆出來,正巧看見梁興甫如大雕一般撲身躍下,嚇得連忙縮回廊下。只聽一聲巨響,兩條巨腿同時落地,地面一顫,把周圍的旗軍震得東倒西歪。
“病佛敵?”
朱瞻域咬著牙喊了一聲,白蓮教果然徹底叛變了,難怪紫微殿前一片狼藉,看來都是病佛敵的手筆。不過他轉念一想,也好,既然洪熙皇帝的棺材被運上了高臺,那絕無可能再去別處了,這件事終于有了個結局,只是多付點人命做代價罷了。
“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
朱瞻域一揮手,青州旗軍們便嗷嗷地撲上去,想要倚仗人數優勢,把對手徹底壓倒,梁興甫則穩穩守在高臺的盤龍階前,如泰山之不移。司天臺下的空間十分狹窄,雙方都沒有回旋余地,只能硬碰硬。兩邊接觸的第一個瞬間,便爆發出極其慘烈的戰斗。
吳定緣站在高臺上,俯瞰著下方的戰斗景象,頗有些迷惑。梁興甫不趁著最后的機會刮了自己,怎么教完咒語就跑下去了?事到如今,死守階梯又有什么意義。
很快他發現,梁興甫的戰斗方式變得更加瘋狂。面對著一圈層出不窮的利器,長槍、鉤鐮、直刀、鐵蒺藜……他完全不做閃避,任憑這些兵刃割開血肉,自己則趁機用碩拳捶殺持武器的人。這種近乎同歸于盡的打法,讓旗軍們傷亡慘重,不是顱骨碎裂,就是脊椎崩斷,每一刻都有人滾落階下。被連日暴雨沖洗干凈的臺階,幾乎被腦漿與鮮血涂滿。
而梁興甫為此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整個人血肉模糊,每一寸皮膚都皮開肉綻,有些深切的傷。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從傷口汩汩流出的鮮血已經不多了,因為已然差不多流干。
“快念!”他嘶啞著聲音,仰天吼道。
朱瞻域和旗軍不明就里,只有高臺頂上的吳定緣聽懂了。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梁興甫的用意。
病佛敵此時要施行的尸陀密法,不再是對吳定緣,而是對自己。他用這種瘋狂不要命的打法,讓身上的血肉被一條一縷地割下,與活刮無異。在這時念誦起尸陀密法的咒語,才能趁機去除魂魄中的世毒,讓他得到大解脫。度去極樂世界與主公相見——至少梁興甫是這么想的。
這么多年來,梁興甫一心去“度化”別人,直到吳定緣罵了他一句“你為什么不去死”,他才恍然發現,最想見到鐵主公的人,其實是自己。“只要承受了和主公一樣的痛苦,就一定能夠去到主公飛升的地方,無論是極樂世界還是十八層地獄。”
梁興甫并沒有說出這句話,可吳定緣發現自己分明能聽到這巨漢內心的吶喊。不知不覺,他淚流滿面,也不知是為了病佛敵,還是為了父親鐵鉉。一連串咒語從吳定緣的口中流瀉而出,反復念誦,飛下高臺,飛入地獄般的血池階梯。這些憑空杜撰的虛假咒辭,此時卻仿佛真的具備了神佛之效。梁興甫又被賦予了新的力量,振開雙臂,再一次把三名旗軍與他們的木盾轟下臺階,然后一腳跺碎了一個試圖抱住自己腿的士兵的面骨,兇焰熾熱,令人窒息。
躲在廊口目睹戰況的朱瞻域,臉色陰晴不定。他是打算付出點代價,可沒想到會是這么大。狹窄的地形讓人數優勢無法發揮,只能逐次添加,又趕上這么一位兇神鎮守。在他死掉之前,任何人都別想沖上去。
朱瞻域正琢磨是否還有其他辦法,身后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漢王終于趕到了,世子朱瞻坦緊追其后,只是面色慘白,似乎受了很大打擊。他們被那條堤壩阻擋了許久,到底也沒敢硬闖,折騰了半天才繞路過來,可以說是大折面子。
“解決了沒?”漢王劈頭就問。
朱瞻域道:“龍棺和吳定緣就在臺上,只要解決掉守臺階的梁興甫,大事可定。”
漢王本想質問區區一個守衛怎么拖那么久,但一聽病佛敵的名字,便把質問的話吞了回去。
“不能用弓弩嗎?”朱瞻坦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朱瞻域冷笑道:“肅心道二哥你也走過了,廊道來回曲折,找不出距離,要不你親自射一箭試試?”
朱瞻坦噎了一下,不敢回答。漢王抬起頭來,恰好與高臺邊上的吳定緣四目相對,忍不住感慨了一聲:“這南京的小捕快,到底是何方神圣。咱們千算萬算,怎么就沒算到他?”
雖然兩人是敵人,可這一份獨闖午門、在眾目睽睽之下劫走皇帝棺槨的膽識,令漢王突然起了惜才之心。朱瞻域道:“佛母麾下一共兩個護法。文有昨葉何,武有梁興甫,現在都豁出性命去幫他,可見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啊。”
一聽這話,漢王便放棄了招攬。朱瞻域安撫道:“父王莫急,梁興甫縱然兇悍,也已是強弩之末,兩刻之內必見分曉。”
“不會再有什么變數了吧?”漢王又追問了一句。他現在被吳定緣鬧得有心理陰影了。午門前本來大局已定,卻被硬生生拖了大半天,煮熟的鴨子差點飛了。
“您看,龍棺就在高臺之上,哪兒也去不了,敵人也只剩吳定緣一個。”
“那太子呢?”
朱瞻域舒展出笑意:“回稟父王。兒臣在抵達之前,已聯系了青州、滄州、天津當地守軍,天津衛到京城之間的漕河,他們像篦子似的梳了三遍,沒有蹤跡。我又怕太子中途離開運河,繞路進城,所以連東邊的東便門、朝陽門、東直門,南邊的崇文門、北邊的安定門都安排了人手,目前也毫無動靜。”
“那他會在哪兒?”
“不知道,但這已經不重要。”朱瞻域回答道,“只要太子這會兒還沒進京城,那無論如何也趕不及了。最后一個變數可以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