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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們早早歇下,大人們卻各有各的事做。
正是月初,天邊寒月如鉤,星辰卻是閃耀,撒在夜幕上如同寶石一般。因在山間,更有種幾乎伸手便可摘得的錯覺。
明棠與裴鉞沐浴過時夜色已深,兩人卻都無睡意,見外面星光燦爛,明棠不由興起,邀他到院中納涼說話。
聞荷等人已經都去歇下了,有夜風微微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又有不知名的昆蟲偶爾鳴叫幾聲,院中氣氛卻依舊靜謐。兩人并肩坐著,見裴鉞頭發干了,明棠取了梳子為他梳發。兩人閑聊著,明棠手上動作不停,待明棠反應過來時,她已不自覺將裴鉞兩側的鬢發編成小辮。
啊這...都怪照夜,惹得她要形成肌肉記憶了。
裴鉞似無所覺,明棠也有意不去拆開,繼續聽裴鉞跟她講如何分辨不同的星宿。
裴鉞倒不信欽天監那套觀星的說辭,只是行軍野外有時需要依據天上星分辨方向,識別星辰方位就也成了他的一門功課,可惜到如今實踐的機會都不多,現下拿來說與明棠聽,也算是另一種學以致用。
兩人越聊越多,早些時候又畢竟消耗了些力氣,翌日,明棠毫不意外地起晚了,起身時連早飯時辰都誤了過去,裴鉞倒是早已起身去了別宮。
別宮不比皇城森嚴,連皇帝也比在宮中時瞧著輕松些。見了幾個大臣,又聽了些閑話,皇帝臨時起意要到山中走走,召裴鉞相陪。
裴鉞一襲玄色勁裝,烏發盡皆攏在發冠中,與往日仿佛,被皇帝止住行禮的動作后直起身站在他身后,正要說話,察覺到皇帝的目光在他發間定了一定,心中微微一緊,卻聽皇帝問他:“聽說你家小阿澤已經開蒙了?”
提起裴澤,裴鉞面上不由便帶了笑:“也不算正經開蒙。陛下知道,我家向來要略重武略些,只求識文斷字,寫出的字跡像樣些就是了。但臣妻家中詩書傳家,歷來三四歲上就要正經尋了先生教導學問,兩相綜合,便由岳父尋了個先生,每日里帶著阿澤見見書里的市面罷了。”
“人從書里乖,早受些熏陶總是好的。”皇帝點點頭,“想來你裴氏族人也做如此想,故而送了適齡子弟一同到你家去。”
裴鉞語氣依舊輕松:“陛下也知道,我們家嫡支血脈稀薄,只阿澤一個,不免孤單些,人也不活潑。自族里尋些跟他年歲差不多的孩子,也多是為了陪他玩兒。就連教他的先生,也是我們特意尋的性情豁達、不會壓抑了阿澤的。不敢瞞陛下,當日上元節時臣一家出門游玩,曾因緣巧合救下一個孩子,那孩子跟阿澤投緣。先時也十分穩重,現如今也在我們家中隨阿澤一道上天入地的瞎胡鬧。”
皇帝聽得入神,不免有些感慨:“皇后當年最欽佩你母親,覺得有她在,你們裴家往后三代必然成材。如今你已是應驗了的,就看再過十年,你這侄兒能否應了皇后的話。”
裴鉞自然連連自謙,又陪著皇帝在山中散了半晌,待到有人來報戶部尚書求見,方才告退。
他身量高挑,一襲玄衣在這滿眼綠意中顯眼非常,皇帝站定,看著他慢慢走遠,便入了神。
身旁汪伸覷著皇帝的神色,忽而笑道:“奴才尋常只覺得裴家玉郎行事穩重,倒忘了他還是個年輕人,愛俏,喜歡搞這些小花樣。”
皇帝就也淡淡笑了:“沒聽他方才三句話不離他妻子,恐怕不是他愛俏,是他那妻子愛俏。”
汪伸微微躬身,略有些羨慕的模樣:“哎喲,這可是閨房之樂了。奴才不懂這個,倒是羨慕裴世子有這份兒閑情逸致,有這份功夫弄頭發,怕是一回家里便閑得很,萬事不用操心。”
皇帝垂眸看他一眼:“你若是有心歇一歇,過一過不操心的日子,倒也不難。”
汪伸便連連告饒,表著忠心,陪在皇帝身后,主仆二人慢慢踱步回了書房。
戶部尚書年事已高,因位高權重,不愿顯得年老體衰,一貫是將須發染成烏黑,整齊扎好,再挺直腰板,便顯得精神矍鑠,年輕了好些歲。
皇帝聽著他說話,眼前晃動著他那整齊的須發,卻不自覺回想起裴鉞鬢邊那兩綹烏黑的小辮,又有些想笑:這些日子此起彼伏,不知出了多少事,他倒是閑得很,還有心思琢磨這些。瞧著穩重,卻原來跟他兄長裴鈞一樣,是個萬事隨心的。
罷了,不過是幾個稚兒間的交往,實不必因此多想。
第95章
山中無歲月, 興許是燕王督管整修后的寒泉別宮著實對了皇帝的心思,眼看著就要到中秋了,圣駕還沒有要回京的意思。
不過, 人雖在城外, 楚王家小皇孫滿月時賜下的賞賜卻是較之慣例更厚了三分,也算是給不夠熱鬧的場面增添了幾分光彩。
難得有個正當理由不親去到場賀楚王弄璋之喜, 只要派人送了賀禮便是, 裴夫人當然不會提出要回京過中秋, 只派了身邊的老成之人回京去照單子給親朋故舊之家送中秋節禮, 再處理一些雜事。左右一家子都在別院, 一個中秋節而已,在哪團圓不是團圓?
到了正日子, 難得陛下竟沒動什么要在別宮舉行宮宴的念頭, 還大方給了幾日休沐, 一家人都閑著,明棠便在別院中擇了處臨水的亭臺,邀大家臨水賞月。
山間觀月, 本就觸手可及, 又臨著水邊, 水中倒映著那一輪皎潔,真正是天上地下清輝遍地。八月的夜風已有稍許涼氣, 微風中桂香浮動,又有各色瓜果清香,令人不覺心曠神怡。
廚房特特做了滿月一樣的月餅, 盛放在托盤中,供人分食。
明棠和裴鉞一同執銀刀將其分開,不知廚房的師傅花了什么樣的巧思, 竟每一塊都是不同的口味,合成一處,難得不同口味又沒串了味道。一口下去,可能先嘗到豆沙甜蜜,再吃時手中便成了蓮蓉的清香。
裴夫人不過贊了一句“好巧思”,吩咐人給廚房送賞,幾個小的卻新奇得很,分別取了后互相分享自己的是什么味道,嘗到不喜歡的便苦了臉,又不好浪費了去,只好咽到肚中。
又有騙說自己手中是什么味道的,哄著旁人吃下,再看著對方愁眉苦臉的模樣,一時間笑鬧聲不斷。
興之所至,大人們都多用了幾杯薄酒,一邊說著話,又要防著好奇心濃厚的小朋友們偷酒喝,笑鬧中伴著童言稚語,盡興方歸。
明棠有些微醺,行走時倒讓人看不出異樣,依舊是如以往一般,步履悠閑而從容。微風中衣帶翻飛,時不時拂過身旁裴鉞手背,帶來一陣癢意。
他干脆隨心而動,將衣帶和明棠的手一同握在掌中,卻察覺明棠在他掌心輕輕勾纏,低頭去看時,正對上明棠得逞般的笑。
明棠平日里也并不內斂,飲酒后卻還是不自覺更放開了些,裴鉞任明棠大步走在他前面,分明是被他握著手的姿態,倒像是她牽著他往前走一樣。
夜幕中明月高懸,腳下影子時不時交錯在一起,親密無間。
*
中秋過后,夜間寒氣越發升騰,皇帝也終于賞夠了山間景色,下了回京的旨意。
自別宮起,玉鳴山上上下下便都動作起來。
裴澤等一眾小朋友跟著裴勝師傅學了一整個夏天,早就得了允準,能獨自騎在脾性溫順的小母馬上溜達,眼下既要回京,也算是難得的能出別院放風的時機,裴澤心里便蠢蠢欲動起來,跑去跟裴夫人請求能否騎著馬回家。
鬧騰了兩個月,裴澤比先前長高了一些,人還是那副精致的模樣,瞧著卻明顯比以前結實健康。裴夫人樂見他這樣活潑的模樣,卻不肯松口讓他獨自縱馬,只道:“可以騎馬,只是得跟裴勝師傅共乘。”
出了別院可是要下山的,便是玉鳴山上的道路修建的再寬闊平整,裴夫人也決計不能心大到讓幾個孩童獨自控馬。
裴澤本有些失望,轉念一想,既然共乘,自然是要乘高頭大馬,倒比騎著小母馬還要威風些,又高興起來,回去通知了小朋友們這個好消息,便喊了乳娘來,興致勃勃地要挑衣服。
穆清見他擺出一副一定要驚艷路人的模樣,深覺他有趣,跟裴楊在一旁小聲說話,猜測著按裴澤一貫的審美,會挑件怎樣的衣服來亮相,卻不妨這把火燒到了他身上去。
裴澤翻著衣服靈光一現,抬起頭道:“我記得針線房前幾日給我們都送了套一樣的衣服來,就穿那個好了!”
這衣服自然也是明棠的主意——規模雖小,現在都能對外招生了,自然也算個正經的幼兒園了,沒有校服怎么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