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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安平還像從前一樣臉上常掛笑,親仝則遠謝彥文,這是他的戰術,籠絡活絡的那個,言談間不忘把禍水往清高的那個身上引。
仝則也加倍留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讓人抓住把柄。然而麻煩,還是比他想象中來得要快。
那日正在學堂聽講,隔著玻璃窗戶,他看見李明修帶著幾個人往這邊來。
一群人并不進門,好像在看院子里什么花木,眼神卻是一個勁兒往學堂里飄,一個面生的男人和李明修站在一起,半晌伸出手指指點點,似乎在說學堂里坐著的幾個人。其后目光停在他身上,點了幾下頭,李明修默默注視片刻,帶著人撤出了院子。
仝則心里咯噔一響,直覺是要出事。果然下了課還沒等他回房,幾個年輕力壯的下人走過來將他圍住,領頭的說道,“李爺吩咐,仝則和外頭人勾結,私相售賣哥兒的東西,先暫時押在倒座南房,回頭再由李爺細審。”
幾個人不由分說,推搡著他就往角門處的倒座南房去了。
所謂倒座南房,就是正經屋子坐北朝南,它偏生坐南朝北,采光極差,平日里也沒人打掃。灰塵沾了一點昏慘慘的日光,整間房里像是彌漫了一層金粉,到處都是嗆人的味道。
押著他的人除了罪名,一概什么都不肯透露,把人擱下就急匆匆跑了。
仝則坐在落了浮塵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想著今天見到的那個人。一張五邊形的臉上嵌著一對三角眼,有點奸詐的精明感,看見自己的一瞬,那人臉上的神氣活像是只看見了耗子的貓。
他當然不認得那人,但也知道能登堂入室和李明修站在一起,必定是有些身份,八成是個商人來裴府談生意。
那么誣陷的說辭就很對版了,他和外頭買賣人勾兌,預備趁裴熠不注意,私下把他的東西,或是文房,或是不太顯眼的貴重之物拿出去倒賣。李明修又剛好知道他缺錢,正在急等用錢,從動機上說,他的確有理由鋌而走險。
這是安平的手筆無疑,他母親在府里這么多年,算有體面的管事娘子,尋幾個外頭的商人不是難事,找人來誣陷,讓他辯無可辯,看樣子是非要把他從裴熠身邊攆走才算完。
裴熠可真是香餑餑啊,如果安平沒說假話,裴謹直到二十二歲還不成親,倘若真有隱疾或是隱秘,那裴熠就成了裴家唯一的繼承人,巴結好他,將來自然好處不斷。
所以這個肥缺,安平母子豈能讓他一個外來的平白占去。
其實丟了伺候裴熠的差事,仝則不會覺得多心疼。大不了做回普通小廝,錢雖少,還能再兼職做點其他的,反正年輕有力氣,干什么不行?就是不知道裴家會怎么處置他,要是把他攆出去,這會兒名聲壞了,在外頭怕不大好找事做。
而他身份不算良民,不知道那些裁縫鋪、成衣鋪肯不肯收留他這樣人。
有一搭沒一搭想著,好在他天性樂觀,等到李明修來看他,見他整個人并無一點頹敗的模樣,還能第一時間面含微笑起身相迎,心里不由也有些稱奇,繼而覺得,這小子是真夠心大的。
“李爺,”仝則不光起身,還順手倒了水,“沒有好茶招待,白水一杯,您先將就著潤潤喉嚨。”
李明修饒有興趣的笑看他,“哦,潤完喉嚨呢?”
“好慢慢再審小的啊。”仝則挑眉笑笑,“還是小的先交代吧,今天指認我的那位,我瞧見了,說一句不認得,李爺不見得相信。可我再蠢,也不至于找和府上有來往的買賣人兜售私貨。真要倒賣東西,大可以上外頭黑市——先不說將來事發能否禁得住查問,總得找個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賣,死無對證才算合情合理吧。”
李明修頷首,“道理不錯。眼下是有人證,卻沒物證,哥兒房里東西到底不曾缺少。但也可能是你還沒尋到合適機會。你需要錢,這個瞞不過去,說你慌不擇路急于求財,任誰聽了都覺得大有可能。”
仝則哂了哂,“這么看來,小的是只能認栽了?”
“既有人證,人家又說得出你姓是名誰,指認得出你長什么模樣。要知道,太太一向最恨手腳不干凈的人。”
“那李爺呢,即便心里存疑,也要把罪名安在小的頭上?小的初來乍到,能知道幾個買賣人?”仝則斂了笑,略微正色道,“說句不中聽的,小的是李爺親自挑的,被人這么誣陷,打得可也是李爺的臉。”
這話說得誠懇,倒是一點挑釁威脅的意思都沒有。
李明修心內贊了一聲好,這小子是個人才,處變不驚,知道大抵沒戲脫罪,還能鎮靜地把自己也拉下水,打蛇打七寸嘛,讓自己不得不幫襯,畢竟這事關乎到自家臉面。
李明修笑了笑,“我要是不想保你,何必來這兒見你?只是哥兒身邊伺候的差事,你往后是做不得了。太太不會留一個有前科的,孝哥兒身邊不能要一點品行上有瑕疵的人,這件事,連我也沒有辦法。”
得了明示,仝則轉而求其次,“我明白,別的不求,只希望李爺能給小的差事做,多少都行,小的年輕,什么活都能做。”
李明修搖頭輕嘆,“攆你出去還犯不上,但下等雜役,就算做得多,每月拿的錢也有限,到底不如在哥兒身邊。”頓了頓,他皺眉問,“你細想想,有沒有其他蛛絲馬跡可尋,究竟是誰要害你?”
這不是一目了然么,仝則從兜里取出那日的草料,一五一十說了當日情由。
“可惜啊,”李明修搖頭再嘆,“這個算不上明證,你我心里清楚。還是人家做得周詳,連證人都找了來。”
說到這個,仝則心有不甘,“身邊放著這樣人,李爺就不怕他拿哥兒做筏子,早晚有天害了哥兒?”
李明修苦笑了下,“我也得有轍啊,素來太太房里的事,我是插不上手的,安平的娘跟了太太十幾年,見天在身邊服侍。人,始終是講感情的。”
仝則無奈,“小的明白,只求李爺往后多留心,孝哥兒還小呢,懂事卻又心思單純,小的真心希望他能健康快樂的成長。”
李明修頷首,眼里有點動容,“難為你自己這樣還能想著他,當日救下謝彥文,我就知道,你小子是個仁義的。”
說著站起身,丟下一個包袱,“別浪費了你的好手藝,這是我家小子的衣裳,做得了,我單算錢給你。”
仝則一笑,說了聲謝謝,目送李明修背著手出了門。既然沒說什么時候再審他,也沒說什么時候能放他出去,那就爽性先做活兒好了。
誰知兩天之后就有了結果,還是之前押送他進來的那群人,又親自把他迎了出去,一開門,先瞧見的居然是裴熠。
裴熠張開手,鼻音濃重地說,“仝則,跟我回去吧。”
仝則愣了一下,莫非李明修真收拾了安平母子?上前兩步,他聞見自己衣服上沾的灰塵味,沒好意思抱裴熠,蹲下身笑道,“幾日不見,哥兒好像是瘦了,難不成是想我想的?”
裴熠笑了,拉起他的手,一蹦一跳,“反正現在沒事了,午飯你陪我多吃兩個菜就好,走,咱們邊走邊說。”
一路上光聽裴熠滔滔不絕,仝則于是弄明白了,卻沒想到過程竟然是這樣。
先是安平去太太跟前求情,當然用的說辭,裴熠不覺得有異,仝則聽上去可是弦外之音甚濃——說他為人可靠,不過是手頭缺錢,為了這個寧愿辛苦接下闔府上下做衣裳的活兒,起早貪黑,熬得人都瘦了,信得過肯吃苦,必不會有那些個歪心思。
明面上沒落井下石,還顯得挺仗義,算是把自己給摘出來了,然而字字句句都是暗指仝則有充分的作案動機。
然后呢,是謝彥文求到了二奶奶許氏那里。仝則乍聽,不由腹誹謝彥文冒傻氣,那許氏給自己兒子找書童,算盤都打得精刮,怎么可能為一個下人主動出頭。
果不其然,許氏沒插手,或者說沒有直接插手,最后這案子兜兜轉轉,居然落在了大爺裴詮身上。
那日裴詮親自去了上房,承認他最近手頭缺點銀子,要拿自己房里的一些物件出去私賣。為這事多少有點沒臉,是以他沒找自己身邊人來做,反倒是看孝哥兒身邊的仝則為人機靈,嘴夠嚴,他打探了許久才選中。給他點好處,讓他把事情做的機密,對賣家只說是少爺的東西,將來查出來,反正裴熠屋里物事一樣不少,也就沒什么大礙了。
這是頗為說得過去的理由,可裴詮再怎么不著四六,到底也是裴府大爺,何至于缺錢缺成這樣!
而且裴詮和自己素無交往,為什么肯在這個時候出面保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