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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呼嘯掠過,一棵棵大樹向后退去。喊殺聲漸漸遠了,仝則回頭,見沒人追上來,終于長出一口氣,又行了數里,看見前方有一輛青色馬車,耳聽游少俠道,“快上車,換了衣裳,趁天亮前能趕回去。”
他停馬讓仝則下來,仝則走了兩步覺出不對,“你不和我一起走?”
“那一車的東西,這會兒該暴露了。我去善個后,得把事做實了才好。”游恒說罷,當即掉轉馬頭,飛馳著返回戰場去了。
舉目四望,一片荒山野嶺,仝則瞇著眼睛認出趕車的人,確是裴謹身邊的,便放心下來。他不曉得自己現在形象有多狼狽,反正也管不了那么多,二話不說鉆進了車里。
誰知一打簾子,抬眼就看見一個人坐在那兒,正在氣定神閑地喝著茶。
卻不是裴三爺裴謹,是誰!
第37章
仝則愣了一下,足足尷尬了有五秒,坐下之前差點又被裙角絆住。車里空間不大,他不得已略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只手伸出來,堪堪扶住他,給了他一個堅實的支撐和依靠。
裴侯一手端盞,一手扶人,雙眸湛湛。
兩下里離得太近,車里燈光又剛好照在他臉上,仝則于是發現,裴謹的眼睛本該是白色的眼仁部分,其實呈現淺淺的淡藍,澄澈的如同一傾碧波。
倘若是在夏天,倒是很適合跳進去暢游一番。
他被自己的這個遐想逗笑了,尷尬消弭得無影無蹤,從容抽出手,堂正的坐在了裴謹旁邊,保持著不近不遠,頗有分寸感的距離。
“怎么……”
這句是兩個人同時說的,說完不免都笑了笑。可惜一笑過后,那種尷尬的氛圍又不失時機地溜達了回來。
沉默半日,裴謹倒好一杯茶,推給仝則,“壓壓驚吧。”
其實早已沒有什么驚,仝則在看見裴謹的那一刻,心跳頻率已逐漸恢復正常。可能因為裴謹給人的感覺,一向非常可靠,可靠到幾乎可以把性命交付到他手上。以前的仝則是絕不肯相信世上真會存在這類事,現在居然也潤物細無聲般發生在他身上,莫非裴謹真是用某種主義給他洗了腦?
懷疑的人在一邊思考,裴謹敲敲車窗,馬車便以不太慢的速度朝前駛去。
仝則在方才的混戰中只說了一句話,卻因為緊張出了不少汗,這會兒覺得口干舌燥,少不得像飲牛似的灌下一杯水,才要取茶壺再倒,一扭頭,目光不小心和裴謹撞到了一處。
對視的結果,是仝則先敗下陣來,移開視線,他像是為掩飾心虛,主動發問,“三爺為什么來?這種事不是有下邊人做就好,難不成還有什么不放心?”
裴謹看著他一笑,“沒有,我的人我都信得過,不然也不會用他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上司這一點很值得肯定。
“你也一樣。”裴謹補充道,“我來,就是為接你回去。”
禮賢下士,關懷周到。仝則聽得都忘了喝水,點頭表示感謝,“勞煩三爺惦記著。”
“不算勞煩,想著一個人,是件甘之如飴的事。”
這話仝則當然聽得懂,心口便往下沉了沉,那么問題來了,這句是接,還是不接?裴謹怎么會突然說得這樣直白?在他猶豫的空檔里,空氣間開始彌漫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曖昧。
對裴謹,仝則承認自己確有好感,但比好感多出來的部分,是敬。既包括敬服其為人,也包括對其人敬而遠之。
既然好感不能否認,索性再多研究兩眼。這一看不要緊,傳說燈下觀美人別有一番滋味,果然是纖毫畢現。肌膚沒有明顯瑕疵,從額頭到鼻梁再到唇峰,側面的輪廓極盡標致,上唇有些薄,下唇倒是適中,這點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他做人做事不算太涼薄,只可惜還是缺乏溫度,看上去帶著幾許禁欲感。裴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不睡覺不吃飯,不做普通人做的事,由此便顯得飄逸出眾,宛若謫仙。
然而再出塵也一樣有血有肉,也有七情六欲。譬如他強大的自控力,其實就來自于時時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悶頭想了半天,連眉頭都想得皺緊在一起。視線再聚焦,發現裴謹正以手支頤,頗具興味的在凝視他。
仝則習慣性的摸摸鼻翼,結果摸出一指頭的白粉,赫然想起自己當下的形象,心頭立刻窘出了新高度,要不是裴謹態度溫和無刺激,他簡直要疑心他是成心來看自己笑話的。
“三爺別看了,我現在的模樣不堪入目。”他開始注意笑容的尺度,很怕笑大一點臉上的粉會簌簌下落,話說得也帶了點求懇味道,“就當給我留點體面吧。”
裴謹也蹙了眉,其后展開來,搖頭說不會,“你這樣子挺俏的,我說真心話。”
裴謹就是有種能力,再加上這句后綴,原本不可信的言辭,一下子也就教人信了。
可夸贊歸夸贊,局促歸局促,仝則自詡豁達,也有點按捺不住,整張臉開始灼灼發熱。
他慌忙轉過頭,一面默默告誡自己的雙頰,千萬不要變紅燜大蝦——也是快奔三張的面皮兒了,好歹得爭氣點。
不能坐以待斃,仝則低下眉眼,含著笑說,“三爺真體恤,都這樣了還能安慰我,可女人扮相您也不擅長欣賞,您不是斷袖么?”
“是呀,我的確是。”裴謹接話極快,目光愈發幽幽。
仝則確定自己不會看錯,這眼神……要是沒有在表達,“我覺得你也是”這層意思,他就不姓仝!
果真不出他所料,裴謹下一句,連聲音也愉快得纏綿起來,“眼下的情形,不該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當如是么?”
仝則暗暗倒吸一口氣,想說侯爺您這會兒在燈下的表情,加上眼神再加上姿態,豈只是嫵媚,分明已是灼人。就像是盛夏的太陽,能把人身上烤得直冒青煙。
可他再怎么腹誹也得承認,那是極美的色相。對上那眼神,要說沒一點感覺,心口沒有怦然,他未免也太遲鈍了。而仝則非但不遲鈍,并且還一樣年輕,一樣充滿了七情六欲。
裴謹卻在此時微微一笑,轉過話鋒問,“方才怕不怕?”
仝則回過神,也連忙回復過理智,“游恒一定會救我,所以沒什么可怕。”
“你就沒想過,救你的人可能是我?”裴謹說,語氣里居然有淡淡的委屈。
被那聲調弄得措手不及,仝則皮笑肉不笑的解釋,“貴人不該涉險……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裴謹唔地笑出聲,“還能拽幾句詞,不像別人嘴里說的那么草包。”
可不是嘛,所有知道的詞兒都拽干凈了。仝則隨即想起,他話里的別人是指誰?不就是他暗中查訪自己時接觸的那些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