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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道理說,裴謹現下已可以公開來仝則店里,不過礙于公務繁忙,他到訪的頻次其實還沒有宇田親王來得勤。
有日子沒見,宇田惠仁風采更勝從前,他不諱言是因為千姬離開京都,他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因為心情舒泰,更拉著仝則好一番絮叨,“那天侯爺傳信給我,說務必要保證那個穿和服之人的安全,我還猜了好久,究竟是什么人。不怕你笑,我當時真以為是侯爺哪位心上人假扮,后來才曉得是你!既然說開了也就沒什么好瞞著,我先交代就是,那些武士全是我的人,對付千姬,侯爺和我早有共識,倒是你,明明和我是一伙的,卻也瞞得這么滴水不漏。”
仝則盡量忽略他話里譴責自己不夠朋友的意思,笑著打岔道,“沒得三爺批準我哪兒敢亂說,不過是手底下辦差的罷了。哦對了,我才新進了些和氏點心,請你嘗嘗味道如何,就當是我向你賠罪。”
說著命人端出吃食,兩人品著綠茶就些各色果子味兒的羊羹,說起這東西還是中國人原創,不過大和民族擅長繼承發揚,在口味上略作改動,弄得清淡一些,吃起來便不似京都點心鋪子出產的,兩口下去能把人膩得說不出話。
宇田并不想放過他,接茬半開玩笑道,“你也不必和我鬧虛文,侯爺捎給我的信,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措辭是鄭重的了不得,什么務必、什么切切,總之一定要保證車里毫發無傷,可見你在他心里已是極重要的人物了。”
仝則還是謙虛了兩句,“不敢當,那是三爺仁厚。”嘴上客套著,舌尖心上卻好像嘗到一絲似甜非甜的滋味兒,猶是不免疑心起來,大約是方才羊羹吃多了的緣故。
宇田消遣過他,轉而感慨道,“太子可惜了,丟了位子自然賴他自己,可一輩子落殘疾,卻是難捱。如今他人被圈禁在西山行宮里,只等他的王府建好再挪回內城,只是日后,怕是再難出得來了。”
先是痛失所愛,之后又從云端上跌落下來,最后落得個終身殘廢,就算不被軟禁,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愿意再露面了。
宇田又說,“侯爺現在炙手可熱,不光是三軍統帥,新任兵書,半個大燕的虎符也都捏在他手里,將來太子登基,里里外外自有侯爺坐鎮,希望屆時日本海、朝鮮半島都能順勢沾光,有個幾十年安穩發展。”
仝則點頭附和,“三爺掌著兵權,自然會兼顧大燕周邊的和平。”
“眼下他又在洛陽和漢陽建了兩座兵工廠,又啟錨了三艘搭載魚雷的戰艦。”宇田興致勃勃道,“日前才簽署協議,賣了兩艘巡洋艦給我們,又賣了一批輜重給朝鮮,里外里為朝廷賺了不下百萬兩。先前戶部還有人反對他擴充軍備,這會兒一個個全閉嘴了。更有人見好就撲上來,多少商人都在找侯爺談借貸的事,全被他推了,只說近期會休養生息,不過明眼人都知道,大燕是要調整戰略了。就只是外頭那幫西洋人還不死心罷了。
抿口茶,他繼續說,“外頭有人稱頌,大燕一百年才出一個裴謹,要我說此言不虛。再說個笑話給你聽,現如今黑市上炒侯爺的人頭,已不下萬兩黃金了,只是誰又有這個膽子。”
這話他當奇聞逸事說著玩,仝則卻聽得眉峰驟聚,“真有人要害他?是英國佬兒還是千姬留下的人,不是說她有一批死士,這回都撤干凈了嗎?”
看他緊張兮兮,宇田抿嘴莞爾,“總算有點忠心護主的意思了。”笑過才安撫他說,“侯爺是什么人,整個大燕的鐵騎、高手盡在他麾下,你以為真有人能隨隨便便近得他身?我說笑話給你聽罷了,你還當真。不妨再告訴你,連鄙人這顆項上人頭還值大幾千兩呢。這話你也信?”
說完毫不顧忌地暢快一笑,弄得仝則也覺得是自己過于蟹蟹蟄蟄了。
其實打從那晚裴謹和他說過似表白又似引誘的一番話,兩個人之間,至少他自己是決定放下襟懷,做到面子上務必要過得去。這些日子他細細整理過銀票,預備先把錢還上,以便將來彼此相對能有些底氣。
可銀票兌好了,他卻又猶豫了——倘若真兩清,接下來裴謹再有要求,他又該拿什么來應對?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兩邊太陽穴錚錚發緊。
仝則為人,正經該說是外表細致內里粗糙,特別是涉及自身那點事,通常能大而化之粗到沒邊。
這點特性,大抵也和他成長經歷有關,上輩子他是在親人慢待下長大,這種環境里,不會察言觀色固然吃虧,太在意別人所思所想一樣自討苦吃——沒人開解情緒,做人還一味敏感,遲早要生抑郁。
所以一直以來,仝則都沒太去想裴謹對他究竟懷有怎樣的心思,多少也有逃避的成分。男人這類動物,說到底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沒到事發那天,無論如何不會未雨綢繆,在處理感情上尤其如此。
他不提去見裴謹的話,每天卻又在或擔心、或期盼、或躊躇的小情緒里自我熬煎,幸虧裴謹有大事要忙顧不上他,兩下里不相見,方才省卻后續諸多煩惱。
可剛剛加速的心跳,實在是再明確不過的證據,他驚覺自己對裴謹安危的擔憂已超乎想象。急忙又寬慰自己道,就是出于對朋友的關懷也沒什么大不了。
宇田見他半天不言語,也不覺有異,只笑道,“想什么那么出神,我正要做兩件春裝來穿,還約了個朋友來你這兒談點事情,那人和我極熟,一會兒我自己帶他走走看看,順帶幫你做個活招牌。”
那敢情好,仝則笑著道謝,腦子還沒轉過彎,等見了他那位朋友,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宇田賊不走空,借他的地方來約見自己的老情人,那位成安君李洪。
李洪對做衣服沒什么興趣,隨便敷衍兩句,目不轉晴只盯著宇田看,那眼神像是鷹隼見了走兔,一望過后便再也挪不開了。
仝則見狀,當即尋了個幽僻的房間,讓那兩個人自行暢談去,又囑咐兩個小伙計把眼睛耳朵閉起,嘴巴封緊,無論發生什么,一概只裝看不見聽不見。
后半天陸續來了不少客人,他自去招呼,等收了幾個訂單忙活完,便看見游恒從樓上一溜小跑下來,臉上的表情堪稱五光十色,走到柜上破天荒尋了面鏡子,揪著耳朵照起個沒完。
仝則心情正好,懷著促狹笑看熱鬧,“后頭有挖耳勺,尊耳是被堵失聰了?還是不小心生了幾個疥瘡?”
他沒說痔瘡,自覺已算是留了口德。
游恒一臉衰相,摩挲了好一會兒,扭過頭憂心忡忡問,“看了不該看的要長針眼,聽了不該聽的,耳朵里不會也生什么東西吧?”
仝則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你聽見什么了,莫非隔壁院子里,公京巴兒又對著母的耍流氓了?”
游恒呸了一聲,“是倆公的,還是大活人,簡直……簡直就是活春宮,要說老子這純情的耳朵,生生被玷污了……”
仝則先是一愣,隨后想到樓上那二位,忙笑著打岔,末了還是叮囑了句,“聽過就忘吧,也是對苦命鴛鴦,往后見了臉上別帶出幌子,那位親王還是三爺用的著的人。”
“這個我當然懂,”游恒苦著臉哀嘆,“就只可憐我一個黃花大少,早起沒看黃歷,要說沒事上什么二樓……”
一句話沒完,他忽然收住聲,瞳孔都放大了,仝則順著他目光看去,見仝敏俏生生站在門口,含笑看著他們這邊,手里還捧著一件疊好的藏青色長衫。
“哥,”仝敏這一聲叫得痛快,“游大哥,”這一聲更脆亮,猶帶著一點點婉轉。
“前兒你不是說起鋪子里忙,我哥也沒空給你們做衣裳,眼看著要開春了,我做了件薄衫,你要不嫌棄先拿去穿,就當是多謝你上回幫我趕走那幫混混。”
眼見著黃花大少整個人都傻了,仝敏越發大方地笑道,“不去試試么,要有不合身的地方告訴我,我現去改還來得及。”
身邊現放著個裁縫,她還要親手改,可見這誠意有多足了。
仝則推了推旁邊呆滯的人,笑出了滿身的嘚瑟,“看來我也得小心了,這么下去,不定哪天也是要長針眼的。”
第39章
一句調侃罷了,瞬間石化了萬軍叢中過,刀劍不沾身的鐵打硬漢子。
其實仝則玩笑開得委實有點過,仝敏今年論虛歲不過才十四,古人雖然都早熟,她到底也算還沒成年。只是想起林妹妹和寶哥哥定情是在幾歲?紅樓里的年紀歷來是個謎,可也總歸不過是在中二的歲數上。況且就算放到現代,初二女生談場戀愛,折騰得要生要死也已不是什么新鮮事。
游恒是正經才過二十,偏生吃虧在長得成熟,好在世上單有一種女人就好這一口。此外這類長相更有個明顯優勢,一般過了四十,看上去依然如三十許人,這么想想,上蒼造物其實還算相當公平。
而仝敏作為普通市民階層的一員,挑丈夫可選擇的余地并沒多大。與其找什么媒婆冰人的做介紹,倒不如在熟悉的人里揀個靠譜的。當然這是后話,一切還得隨緣看造化,至少游恒的人品,目前看,仝則是十分信得過。
就讓這兩個人先當兄妹好好相處吧,籌謀了半天,仝則想起自己的“終身”還沒著落,禁不住望著那二人竊竊私語的背影惆悵了一刻。
太陽穴在此時,又全力配合地猛跳了幾跳。
不過真正令他頭疼的,還是時不常惦念,卻唯恐真見到,偏又會在夜半時分不期而至的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