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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你的錢,隨你怎樣花都可以。”裴謹和悅地說,“而且,你值得那些美好的器物。”
頓了一下,他端詳仝則,眼角彎了一彎,“風流倜儻,英俊瀟灑,少年人就該青春飛揚。”
這形容詞用在他自己身上,或許更合適,可他偏要低調,卻讓別人來高調,仝則搖頭哂笑,裴三爺啊,有道是人怕出名豬怕壯,你怎知我一定想出這個風頭?不過靜心想想,那個久違的,欲望膨脹的花花世界,其實多少也有點讓人懷念。
盡管有期待,仝則到底不再是少年人的心態,不由謙虛了一下,“我也不算多年輕,很快就老了,有時候真覺得現在的一切好像是做夢,一晃,就過了兩輩子似的。”
裴謹聽著,唔了一聲,瞇起雙眸,沒有說話。
“三爺還要酒么?”仝則此時才覺得這氣氛剛好,整個人漸漸放松下來。
“不了,天晚了,路過醒酒順道給你送這個。我還有事,先走了。”
撂下這一句,裴謹臉上笑意淡去,全然不提相送的話,徑自往后門上去了。
留下一頭霧水的仝則,依然站在原地。
他說了什么,為什么裴謹突然就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呆了好一會兒,才挪著步子回到房里,照見鏡中的自己,猛然想起裴謹的披風還在他身上。摘掉風帽,那頭發早就干了,披散在肩上,留下一段淡淡的清爽余香,是裴謹身上特有的味道。
這人不打一聲招呼的來,全程不提那晚舊話,而傳達的意思無非是:我尊重你,所以收下你還的錢;更會不遺余力幫你進一步打開知名度,制造機會讓你嶄露頭角;既然我幫你,所以你也應該幫我,彼此的合作便可以一直存續下去。
名、錢、地位、欲望,算盤打得一分一厘都不差,真是步步蠶食。那又如何,他可以照單全都收下,可為什么裴謹要一言不合拔腿就走?
莫非是因為,他提到了一個老字?腦子里如回放畫面一般,耳邊順勢回響起那一晚,裴謹曾用極盡輕柔和煦的語調,低聲對他說,希望你不要嫌棄我太老……
所以這是裴謹心里介意的事?!由此觸動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經?
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仝則咬著唇,忿然腹誹起那些他不明所以的,有關于裴侯莫名其妙的心緒,還有他莫名其妙的,對于年齡的自卑感……
第40章
一大清早起來,縫紉機的聲音便開始響響停停,聽上去不甚流暢。
吳鋒和林婉兩個小伙計在門外豎著耳朵,躑躅了好一會兒,一個悄聲說,“早起做壞了袖子花邊,都磨到這會兒了還沒好?我就說嘛,天剛亮聽見門前槐樹上有烏鴉叫,看來今天注定是要一塌糊涂。”
另一個撇嘴輕嘆,“一塌糊涂倒不至于,不過是有些魂不守舍,沒見那會兒用飯呢,眼看著勺子愣沒遞進嘴,湯都灑在了外頭。”
這時屋里的機器徹底沒了動靜,小伙計吐吐舌頭,哪兒說哪兒了各自腳底抹油地散了。
里面那位正主,卻是在無奈扶額,兩個小鬼的話他聽去一小半,其實自己并非魂不守舍,純粹是在思量,一條裙子該如何嵌邊才夠新穎完美。
仝則有個不為人知的好處,就是公私分明,不論自己遇到什么事,只要進入工作狀態便會全情投入,因為那份專注認真的勁頭,曾經還弄得身邊一群男男女女很是著迷顛倒。
現如今,他這份功力依然在,只是怔愣的間歇,視線一不小心落在不遠處疊得整整齊齊的披風上頭,腦子里嗡地一響,思緒不由得飄移偏了一點點方向。
要說昨兒晚上的事,他認真反省過自己,既然得罪了老板,那只能自認不對。世道容不得無名小卒和強人講理,沒有裴謹幫襯,他想要在京都日進斗金談何容易。別的不說,就說一上午他就接了兩筆大單子,為法國公使夫人和她的小姐做復古唐代禮服來穿著玩,所謂vintage的東西叫價一向最貴,于是輕輕松松進賬百十來兩,這賺錢的速度簡直比打劫還快。
得多謝裴謹為他提供機會,他才有舞臺可以施展,仝則心懷感激的同時,那些一直以來從不匱乏的同理心、理解力也都隨之飆升,結果不到一個晚上,他已徹底原諒了裴謹拂袖而去的行為。
都說有本事的人多少會有點小脾氣,連他這樣有半吊子本事的,還曾在沒想明白的時候,憤而甩脫裴謹的衣服,自覺遭遇了冷漠對待,夜半時分輾轉難眠,那時恨不得立即沖到裴謹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那句話壓根不是針對你,請你以后不要沒事自行腦補!
可惜裴謹這種人,向來是話只說三分,更又留足七分,絕對不肯往直白的路子上走,非但他自己不說明白,更不主張別人講明白,言談舉止全是按國畫標準來——務必要有留白,方有猜的余味和樂趣。倘若對方猜得中,他自然引為知己;如若猜不中,他面兒上也一定過得去,然則私底下只怕會把人打入蠢笨如牛的行列,從此以后永不錄用。
所以賠罪不必直接,迂回著,效果反而會更好。
打定主意,仝則決定去次日的拍賣會上斬獲個禮物來送裴謹。其實也不是沒想過做衣服,只是終究沒到那個地步,總不能為裴謹一句話,自己立馬折腰,說到底,仝則也是個有脾氣的人。
翌日出門去,他倒是聽從了裴謹一部分建議,按著俊朗干凈,飄逸瀟灑的路數給自己打扮了一通。
廣濟寺是座恢宏龐大的廟宇,平日里香火旺得不得了,還有自己的講經堂。這年頭和尚們不用納稅,寺廟底下經辦的副業又多,是以經堂修建的寬敞闊朗,室內擺放修竹、君子蘭,焚著曖曖白檀,恰到好處地遮蓋住了各種熏得人腦仁直疼的香水味。
場中的人們互相熱情地打著招呼,有相熟的人上前來和仝則寒暄,看他的眼神的確起了些微妙的變化,越發證明裴謹的安排不無道理,參與這種場合更可以證明他財力雄厚,于是不多時他身邊就聚攏了一群前來攀談的貴婦。連宇田惠仁見狀,都只好遠遠沖他眨眼,以唇語笑著示意,你受追捧,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如今這個時代,還是中國人的東西最好賣,因為工藝水平高,具有明顯收藏價值。到場的西洋人多是沖著中國貨而來,順手挑幾個不咸不淡的帶回去送給國君做禮物。據說至今西方人談起東方,還像他們的祖輩一樣充滿了向往,認為這里代表了真正的光明、秩序與祥和,倘若世上真存在有天堂,那么想必也一定會坐落在東方。
仝則一連見了幾個洋鬼子,全是穿著漢服,饒是如此,居然也沒什么違和感,就好比曾經的中國人脫去長衫改換西裝,是一種自認為落后的文明向先進文明看齊的舉動,而開始時,一切總是先從衣食住行上趨同,漸漸地,才會連思維方式也一并被同化。
這么想想,他穿越的,真是個非常強大而美好的時代!
正胡亂感慨著,忽然間場子里安靜下來,仝則回頭看時,正是承恩侯裴謹被人簇擁而來。他確實不招搖,但世上偏就有一種人,即便穿著再普通,還是能在人群中脫穎而出,令人移不開視線。
裴謹當然就是這類人。
他目不斜視,似乎無意在場中尋找任何人,可就在落座的一瞬,目光如露亦如電,精準地定位在了仝則臉上,其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還沒等仝則看清那個笑容,斯人已扭頭坐了下去。
于不經意間撩撥,裴謹可謂個中高手,懂得若即若離,懂得把握分寸,表達過心意,此后再不沾纏,甚至并沒有多熱情,只把人吊得一顆心七上八下,自己卻在各色場合里八風不動,艷驚四座,最后的結果,無非是對方打熬不住,意亂情迷地撲將上來。
此等男人,好比奢侈品,明明高不可攀,卻忍不住讓人肖想,一眼過后,從此記掛在心上,念念不忘欲罷不能。
仝則自認見多識廣,居然有那么一刻也因為能得斯人青睞,心頭暗涌起與有榮焉的快感。
一念之后,他立刻醒神,隨即真想甩自己一記耳光,有什么值得慶幸的,因為被允許做他的地下情人?且不說裴謹已被他得罪,他未必還有機會,就說那晚的口頭邀約,他可是從始至終并沒答應!
拍賣的過程和前世大抵相同,華美之物價格令人咋舌,仝則幾次想伸手卻失之底氣,半場下來,逐漸演變成純粹看熱鬧的閑人,直到一只立式小座鐘出現在臺子上。
表盤干凈,十二個鐘點分別做成了耶穌和十二門徒,當然那上頭絕不會出現猶大了。十二點方向的耶穌呈現最后晚餐里的形容兒,幸虧沒弄成上了十字架的模樣,仝則對于受難感素來沒有偏好,眼見著那穿道袍長發垂肩的耶穌面目清雅溫和,他便生了幾分好感。
在場一眾洋人對此座鐘興趣缺缺,仝則記起裴謹幼年時的喜好,更覺得這禮物既不奢侈,又拿得出手,于是在臺上的住持叫了起價之后,第一次抬手舉了牌子。
說時遲,不遠處另一只牌子應聲揚起,仝則往那邊看去,見那人正坐在裴謹身邊,才剛放下手臂,那人立刻附在裴謹耳邊說起了什么。
仝則心里頓時有些發急,可惜裴少保連頭都不回一下,此時此刻,他是真想讓裴謹回眸看自己一眼,他便可以真誠地對他笑笑,用眼神告訴他,給個機會好吧,我不過是想送你份禮物。
到底不甘心,仝則又叫了一次價,對方卻像是吃了秤砣,絲毫沒猶豫便跟著舉牌,還將價錢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