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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給人的印象也和往常不太一樣……三日月是用怎樣的表情說出這些話的呢?審神者對此既無從看見,也無從想象,她只見過平日里那個溫柔和善的天下五劍。
“……總有人要去的。”審神者說道,“如果是別人,我寧愿是我。”
但她也明白,對被蒙在鼓里的部下們來說,自己的選擇也許是不可理解甚至不可原諒的。
果然,三日月沒有被說服。
“比起為他們去死,應該為我們活著才對。”
這話里的‘他們’指的大概是時政,或與之利益相關的一方陣營。可實際上,審神者的動機向來無關宏旨,她行動的理由也從來只有一個。
但那卻涉及禁止告知刀劍的機密。
什么都不能對他們說,卻還希求著他們的理解,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異想天開了……可是……
審神者無神的雙眼看往他的方向,薄薄的一張面孔,神情與目光都像在尋找著。
三日月深深地看著這樣的主人。
總是在尋找什么,卻盲眼而瞽目的人類。
人的靈魂和愛到底意味著什么?為什么他們的主人想要獻給他們的是這樣的東西?——像神明一樣無私,也像神明一樣遙遠。
“雖然無法理解,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
審神者注意到三日月的語氣起了變化,寒芒褪去,被一如既往的柔和所取代。
那句話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輕而又輕,仿佛月光灑落。
“這樣選很難。你做得很勇敢。”
在風的寂靜中,有什么在周圍的月色中影影綽綽。審神者睜大眼睛,眼前仍然是一片無光的黑暗。但有一只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在晚風中逐漸變得冰涼的身體,被輕輕地,輕輕地攬入一個懷抱里。
“嗯嗯,真了不起……”
咦?……
審神者一動都不動了。
向她迎面而來的一切變得柔軟,如覆在羽翮之下的世界之中。
還是第一次,第一次被三日月夸獎……
若有無數細小的轟鳴在耳邊炸開,一顆心在胸腔里脹得很大,讓人動容得無以復加。
他發現了?還是……他一直都知道?
忽然間,她感到失去了力量,幾乎要落下淚來。一直堅持到了這一刻的東西,好像也快要潰不成軍。那原是無比堅硬的一物,所以一旦顫抖,就土崩瓦解。
夜卻完全靜了。只有月光落在葉背,那樣稠厚,幾乎壓彎了它。
她被護在一個非常輕,非常輕的懷抱里。那樣的溫柔,如同絲綢拂過絲綢。在虛虛籠著的寬衣廣袖之間,滿是憐恤和溫憫,仿佛風雨不透。
原來他知道。
其實……一直都非常非常害怕。
非常非常害怕,要是再也回不來了怎么辦。
也非常非常害怕,要是永遠都看不見了該怎么辦。
其實非常怕痛,也非常害怕受傷,看著血從自己的身體里流出來,害怕會就這樣死掉。
害怕這樣可怕的戰斗變成以后的日復一日。
害怕他們不得不被拖入無窮無盡的戰爭里。
害怕自己不再有守護這里的力量。
非常非常害怕,可是一點都不想讓他們發現。總是一個人害怕著,一個人立身于這千鈞洪流之中。
因為,為了保護他們,必須有人去做這件事。
如果是別人,她寧愿是自己。
“對……不起,好像……會哭出來……”懷中傳來細若蚊蚋的哽咽,幾乎聽不分明,隨之而來的是她不成氣候的小小的推拒。
“哈哈哈,沒關系,可以哭的。”
“……衣、衣服會被……”會被哭臟的……
“沒關系,沒關系……”被他重復著的,恰是她重復了最多次的那句話,一只手輕輕在背上拍著,“一直很怕吧,沒關系的哦。”
感到害怕也沒關系,哭出來也沒關系,不夠勇敢也沒關系,軟弱一點也沒關系。
無限縱深的黑暗并沒有褪去,但是,那個無光的世界已經不再孤單得讓人無處遁形。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也沒關系。
已經什么都看不見了,也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