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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可以忍受這些——她知道。她本來不知孤獨為何物。
直到遇見了你們。
審神者張了張嘴,總該說一聲再見的,卻沒有發出聲音。是身體在抗拒著,無法向這里告別。
這滿載回憶之地。
這不復存在之地。
審神者斬斷靈力,親手將本丸關閉。
* * *
提交了結算報告和離職申請,也在靈力使用者的身份登記系統中走完了注銷流程。她回到現世,那個她原本存身立命于此的地方。
雖然不允許公開報道,但在原審神者私下的消息圈里,流傳著不少審神者遺留有嚴重創傷和精神障礙的消息。不少是因為戰爭,更多是因為失去。
可她還是一切如常地繼續著平日里的工作,該做的每一件事都照樣做了。在大部分日子里,一個人去琴房練習;每周數次,參加樂團例行的排練和演奏;有時去錄音棚參與錄制工作;大學開學后,偶爾去給藝術學院的學生們上課——可以說,和之前那次所遇到的情況完全不同,那一次,她完全無法再把手放在琴鍵上,但這一次她彈得越來越完美了。
把人性的部分隔離出去,徒留純粹的藝術性。當協奏曲行將告畢,樂隊為獨奏留白時,她以近乎殘忍的精確而演繹的華彩樂段,似乎在這個演出季收獲了頗多好評。
假若從旁看去,簡直是個沒有缺憾似的人生。再貼近點看,簡直好像是別人的人生。
如果不是曾經相遇過,她本來可以忍受這樣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只不過是走在懸崖邊緣,岌岌可危,或許已經墜落而不自知也說不定。
那些記憶也因為大腦刻意的隔離而變得有些遙遠。但在某個并不特別的一天,毫無端倪地忽有一幕在她腦中拉開了簾幕。她想起了曾經在那個并非此處的世界里,有過這樣一次對話。那時,一振叫作長谷部的刀對她說:
“……希望你也能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你自己。”
她不記得他是在什么情況下對自己這樣說的了。只記得當時的自己就像現在一樣舉目迷茫。
我只有你們——那時她幾乎把這句話說出口了。但究竟不愿意讓自己聽上那么悲戚,于是改口道:“我沒有什么想做的事。”除了在棋盤上被人推來推去,她不知道其他活法。這一點也和現在相同。
“長谷部,你不也是一樣嗎?”她聽見自己那時的聲音愉快地說,“你也不要老是為了主人,也去做一點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這話好像讓對方沉默了片刻。長谷部再次抬起目光看向主人的時候,后者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絲本能的警覺從意識中鉆了出來。
“那么,就做些我想做的事好了……”
長谷部的聲音比平時改變了些許,似乎留下了一絲危險而冷淡的余音。他低頭向她靠近,目的是告誡她不要過于縱容他們的私心和意圖。所以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臉,另一只手威脅似的靠近了她的身側。
“我想做的是什么……主,你知道嗎?”
她思索似的看了看他,忽然變得神色明朗,隨即主動張開雙手,一把將面前的人抱了個滿懷。
“……什么嘛,只是想抱抱的話隨時都可以呀!”
這事后來是如何發展和收場的呢?記憶如受損的母帶,閃著故障頻仍的黑白雪花。但她記得長谷部那時露出無奈到了極點的目光,好像有那么一陣子,就那么久久地端詳著自己。想把她裝在眼睛里帶走一樣。
如今,那眼神在記憶中產生了癥狀一般的疼痛。
長谷部那時也許是希望她也可以擁有只為自己而活的自由。如今她倒是只有自己了。但獲得自由之后,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原審神者接連自s的消息傳來,就像戰爭尚未結束時審神者接連陣亡的消息一樣頻繁。或遲或早,總要以各種方式死去的,但她覺得他們似乎不該殞命于此。不知道錯在哪里,但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他說會在地獄等我。”——聽說有審神者留下這樣的遺言后便離開了。
可是她從沒想過結束生命,因為那大概也近于某種一廂情愿而已——不管去往哪個世界,都無法再見到他們了。
但是,即使不得不與這撕心裂肺的痛楚共存著活下去,也永遠不會覺得,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曾相遇就好了。
因為,就連這痛苦也是我們曾經相伴過的明證。
還在疼痛,就好像他們還沒徹底遠去一樣。
她逐漸變得非常依賴這疼痛。
不得不讓疼痛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然就無法忍受自己的存在。
一開始,只是在不會被看見地方。
然后,在夏天也不得不穿長袖遮住。
后來,幾乎遍體都不再有完好的一處。
可她在這疼痛中只感受到深深的慶幸。就像曾經他們受過的傷都回到了她的身上。哪怕只是這樣,也覺得他們又在陪伴她了——這也近于某種一廂情愿而已。哪種比哪種更加瘋狂,她說不清。
她呆在琴房里一練就是十幾個小時或者更長,離開琴房時不知道是否已經是第二天。有比賽就去參加,天南海北地奔忙,似乎還成為了什么獎項的最年輕的什么得主,她不是很在乎。生活依照一種過去留下的慣性繼續著,純粹物理的,純粹向量的,其中沒有任何與她自身有關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