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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看到自己肩頸蓄勢待發般繃緊的線條,和眼睫下再也藏不住的尖銳、鋒利、諷刺和憤怒時。
她無可救藥地又一次認清了自己。
但沒關系。
所有這些不討人喜歡、連她自己都不喜歡的東西, 都會成為她接下來保護自己、又刺傷對方的有力武器。
她伸手將打濕的發絲撩到腦后,對著鏡子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將自己收拾妥當,她從洗手間出來。
抬眼時, 毫不意外地, 看到走廊墻邊,倚靠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喻真正抽著一支煙,看到她出來, 便摁滅后隨手擲進垃圾桶。
他歪頭問:“聊聊?”
聞靜沒有回答, 喻真好像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直起身, 抬腳朝她走來, 一直到離她只有半步距離時, 才停下來。
聞靜比喻真低一個頭, 不得不微微仰頭, 才能看清他的臉。
在這么近的位置,被他緊緊盯著,很容易就感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平時總被喻真以隨意的笑容掩飾, 就像聞靜也總是讓自己笑得很溫柔很無害一樣。
此刻他們頭頂的燈光昏黃曖昧,能輕易將猙獰的面部線條過濾成柔和的輪廓,卻怎么也藏不住他們凝視彼此的銳利視線。
喻真的起興看起來仿佛真是一場閑聊,“你知道嗎,聞靜,在今天之前,我其實一直都覺得真心話大冒險這種游戲蠢得要死。”
“愿聞其詳。”
“所謂的真心話,只不過是滿足卑鄙的窺私欲,大冒險更是打著游戲的名義,拿人當動物園里的猴子來耍。”
“我看大多數人都未必有這么偏激,”聞靜誠懇地說著冒犯的話,“或許只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喻真沒料到她會這么說,頓了一下,才有些意外地看她:“認識這么多年,你還是頭一次跟我說話這么直接吧。”
聞靜笑了一下,“認識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見你這么咄咄逼人。”
“可真是一步也不肯退呢,”喻真嘖了一聲,抬手給她鼓了個掌,“我來找你,你果然一點也不驚訝,也就是說,我猜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你都來找我了,難道不是已經確信,你猜的都是真的嗎?”聞靜平靜地說。
喻真嘲諷似的一笑,“要不是傅弘說漏嘴,恐怕我還被蒙在鼓里,真當我組了個局,給你們兩做了個媒。結果呢,什么假情侶?就沈霖那個性格,如果不是你有意接近,他怎么可能主動做這種事?”
“你在替沈霖抱不平?因為我蓄意接近他?”聞靜仿佛聽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話,“還是別裝得你有多關心他了吧,你根本沒那么在乎他。”
“哈,說真話可真是讓人覺得……刺耳又動聽,”喻真煞有介事地點了下頭,“當然,雖然我們確實認識很多年,但說實在的,沈霖那人又敏感又天真,我真的很難跟他合
得來,不過,聞靜……”
他伸手輕輕挑起她發絲,手指若有若無地從她臉上擦過,看到她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遂輕笑了聲。
“今天之前我還沒發現,但今天之后,我覺得你也不像是能和他合得來的那種人。”
聞靜神色瞬間冷了下來,偏過頭,避過他的碰觸,“我還不需要你來評價,我能跟誰合得來。”
“嘖,真看不出來,聞靜。你可比我想象中要長情多了,從高中那時候開始就喜歡的人是誰,沈霖嗎?”
“不管是誰,跟你又有什么關系呢?”
喻真仿佛被她逗樂了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本來是沒關系的,但誰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呢?我之所以會邀請你參加那次同學聚會,不就是因為你說的那句話嗎?”
他下意識地半瞇起眼,去年九月,他們在咖啡店見的那一面躍入他的腦海。
聞靜對他來說是大學同學,而非高中同學。他們高中同班一年,他對聞靜幾乎沒什么印象,自然也沒想起邀請她。
他只是在向她抱怨籌辦遇到的麻煩事。
她卻忽然回了一句,“當時咱們高二班上的人都會到嗎?”
喻真理所當然地說:“我都邀請了,有幾個人說有點事需要看看時間,大多數人應該都會來。”
話音剛落,他就想起,高二班上的同學,自然是包括聞靜的。他沒道理邀請了班上的所有人,卻獨獨把聞靜漏掉。
于是他主動問:“你要來嗎?”
為了緩解他當著她的面忘掉她的尷尬,他作勢擺出一副威脅的模樣,“我攢的聚會,你可不許不給我這個面子!”
她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然后捧著咖啡杯,低著頭慢慢說:“好啊。”
那是秋天的黃昏,她穿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低頭的一瞬間,霞光從她垂下的幾縷發絲間穿過,落在她斂起的眉眼上,有種少女般謹慎的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