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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識到這個生來就很健康強壯的孩子,也只是個孩子。
無辜又弱小,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遭遇不測。
這之后,燕策被韋夫人接回身邊教養。
可八歲,他已經懂太多事情了。
韋夫人從回憶里疲憊抽身,枯坐在羅漢榻上,“他八歲回來后,這十多年都與我不親近。小時候一有事就往老太太院里跑,長大后更是直接住外面,若不是成親了,他都不回府里住?!?
郝嬤嬤是韋夫人的奶嬤嬤,陪在韋夫人身邊幾十年了,現下也不禁動容,她擱下手上的繡樣,靜靜聽韋夫人繼續說:
“他定是還怨我。怨我剛把他生下來就送走了,怨我逼著他回京,斷了他的前程,他是個不受拘束的,在京里呆不住。
“可為了二郎,我已是死過一回了。六郎若是也在外頭有個.....那真是要我的命?!?
當初燕筠身子已經快要不行了,前線又傳來燕策率騎劫胡營的消息,雖一時險勝,可下次呢。
那陣子韋夫人終日以淚洗面,一睡下就做噩夢,一會兒夢見時日無多的燕筠,一會兒是在外危機重重的燕策。
郝嬤嬤拍拍韋夫人的手,安撫道:
“您這是鉆牛角尖兒了,這事怎么談得上逼迫。當初老爺也是同意讓六郎君回來的,咱們這樣的人家,不好太出風頭,這樣就很好。且六郎自個兒也是明事理的,他又幾時為這事怪過您。”
自打燕筠病逝,韋夫人私下不知道流了多少淚,一想起過去的事就難受,她這會子情緒上來了鉆牛角尖,只把心結翻來覆去地講。
見韋夫人這般神傷,郝嬤嬤也跟著心疼,她拭了眼角的淚,起身坐在韋夫人身旁,道:“方才在四太太跟前您不是說得很明白,怎么自個兒心里又犯起糊涂?”
“人前得替他把面子守住了啊,我還能怎么辦?!?
韋夫人神色倦怠,看了眼窗外——
只有嶙峋的石、交錯的枝。
等韋夫人情緒穩定了些,郝嬤嬤溫聲給她出主意:
“太太若想緩和與六郎君的關系,更該以慈母之心待六夫人才是,將她視如己出,多加憐愛。老奴今日在一旁瞧著,六郎是很愛重夫人的。”
這邊,韋夫人被四太太挑起傷心事,主仆二人低聲絮語著。
那邊,四太太回了自己院里,又與兒子燕樞起了齟齬。
“母親,您方才留在大太太院里,是不是提六哥六嫂的事了。”
四太太方才在韋夫人那沒討到好,這會說話正帶刺兒:“是又怎么樣?給我收起你的歪心思,想都別再想。你們父子倆,沒一個安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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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燕策與衛臻沒再繼續往前送,看著燕明遠率眾越行越遠。
回城的馬車駛了一會子,衛臻靠著窗牗,漸漸被手爐暖過來了。
外頭余暉尚溫,燕策見衛臻擱下手爐后一直往窗外瞧,干脆跟她下去走走。
草浪此起彼伏,勾出風的形狀,衛臻下了馬車沒繼續順著大道走,提裙踏入旁邊的羊腸小道。
衛臻雖然成天懶洋洋的,卻也十分不愿意被拘著,京里規矩比益州多,自打入了京,她幾乎很少能隨自己心意外出游玩,出門也就是赴宴,待嫁這些時日更是幾乎沒出過門。
今日得閑在外邊逛,心里都輕飄飄,說話的語調也上揚著:“我入京進城時走的就是這條路,那邊繼續走是不是有條河?”
燕策視線順著她的手延伸至前方,“是?!?
游霞掠過新碧,衛臻提著石榴紅裙,穿梭在野甸之中,身前如意鎖上的小鈴鐺響了一路。
披帛被風灌|得鼓|脹起來,發髻松散了些,青絲混著輕軟薄紗一道飄搖。
燕策跟在衛臻身后,不管她步履節奏如何變,他始終落后她一個身位。
衛臻很快就走累了,行至河邊,把帕子鋪在塊石頭上墊著,攏了裙裾坐在上邊。
河水澄明,映得她面頰也在發光,毛茸茸的袖口被風吹動,也學草浪翻涌。
袖口白色短絨里夾了三兩根褐色的長絨,衛臻捻起來看。
這個長度和手感,是吠星的毛。
無數毛發緊密簇擁在一起時,圍成只黑色的小狗,像這樣單獨把其中幾根拿出來瞧,又是褐色的。
微風送走衛臻指尖的絨毛,帶回來陣清脆的響,她順著聲音抬頭看,見燕策不知從哪里摘了一束草枝。
這草枝生得別致,結的小果子是黃色的,像細細的鈴鐺一般,風一吹就彼此碰撞著嘩嘩作響,輕盈可愛,不輸珠玉相擊之音。
衛臻喜歡毛茸茸的,亮晶晶的,或者像這樣能發出清脆響聲的。
她接過來,拿在手里晃了晃,“這個叫什么?”
“馬銅鈴。”
燕策在她身旁坐下,衣擺與她的疊在一處,河邊的風被他擋住一部分,衛臻手上的馬銅鈴響聲變得舒緩了些。
見衛臻還在看自己,燕策繼續道:“夏天開花,花是白色的五個瓣,你手上這個果子熬水喝可以止咳。”
“你還認識草藥呢。”
頭一回見,衛臻稀罕這野趣的小果子,她想起女郎們會在發間和衣飾上佩花,便把項圈上的如意鎖摘了,換成一提溜小果子夾上去。
她今日的衣裳沒有袖袋,身上也沒佩荷包,便把摘下來的鎖用手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