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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手絞在一起,先是猶豫,之后輕輕點頭:“好,麻煩你了。”
她坐在椅子上的時候似乎很緊張,眼睛不自然地瞟向鏡子。
“沒關系,一會兒就好,您也可以看手機。”池逍碰到過一些在理發時身體緊張、放松不下來的客人,他以為這個人也屬于這種,于是耐心地安慰她。
“不用了……”女人小聲說著,身體沒那么僵硬 了。
池逍十分專注,婦人半天不發一言,直到快結束的時候,她忽然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開口問:“小伙子,我能不能問問你……你今年多大了?”
“我?”池逍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隨后停下動作,雖然有點奇怪,還是如實告訴她,“我是八八年的,三十歲了。”
“八八年……”女人默默念著,“你從小……都在濱都嗎?”
“不是,”池逍說,“我是a城人。”
池逍感覺她的身體猛地抖動了一下,剪刀差點下錯位置。
他將從鬢角剪下的小綹頭發扔在地上,微笑著說:“您最好不要動,不然會影響效果的。”
婦人安靜下來,對著鏡子動了幾次唇,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結束后,她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始終落在前后忙碌的池逍身上。
“阿姨,您是不是累了?”池逍見她仍在店里,幫她倒了一杯水,指指休息區,“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不用了,謝謝你。”她最后打量了一番池逍,“你的生日……是在六月嗎?”
“您怎么知道的?”池逍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并不是談及隱私而產生的被冒犯感,而是這個女人和他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系。
他這時才靜靜地觀察起婦人,即使上了年紀,仍難掩精雕細刻般的絕色,尤其令他在意的是,眉眼之間絲絲莫名的熟悉。
待到他發現這既視感來自于何處時,涼意自脊背蔓延開來。
“是……我怎么知道呢……”女人囁喏,慌張地錯開視線。
“其實,”池逍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真正的生日是哪天,我是六月二十九日被福利院撿到的。”
她沒有再回頭看池逍,痛苦地閉上眼:“對不起……”說完推門而去。
陽春三月,和煦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池逍卻像當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冰涼刺骨。
一個星期后,他再次見到了那個女人。
“阿姨,要一起坐坐嗎?”在她不斷徘徊、猶豫著但始終沒有進店的時候,池逍出門叫住了她。
他帶她去了馬路對面的咖啡廳。
“對不起,這么麻煩你。”女人仍然不太敢直視池逍的雙眼。
“阿姨,”池逍凝視著那副與自己異常相像的面孔,“您有孩子嗎?”
“我……我有過兩個孩子……”
“有過?”
“嗯,”她的情緒平靜了一些,只是雙手仍緊緊地握著咖啡杯,“因為只有一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另外一個呢?”
“另一個我——”她忽然抬頭,“你有興趣聽我的故事嗎?可能很無聊,也可能——你會覺得我是個很殘忍的人,因為我……對不起我的孩子。”
池逍苦澀地笑了笑:“您如果愿意說,我就會聽。”
肖夢荷也曾經歷過有夢想的年紀。
她在小縣城的貧困家庭中長大,母親早就沒了工作,全家人靠父親開車的那點工資維持。
十九歲以前她最大的夢想是考上大學,到大城市里闖出一片天地。
對于她的家庭,讀書求學是唯一的出路。
那時她以為,只要努力,早晚能夠改變命運。
然而所謂“天賦”,就是那么無情的一把利刃,把她和理想的生活生生割開。
第二次高考落榜后,母親歇斯底里的謾罵、父親沉默地抽著煙的樣子、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一切都讓她幻滅,意識到曾經的渴望是多么遙不可及。
離家時她還不到二十歲,背著行囊、坐上綠皮火車。她最后的一點希冀,至少看看大城市的燈紅酒綠。
那段時間,她找了工作,在飯館里打工,端盤子、洗碗、擠六人甚至八人間的宿舍。
就這樣下去也好,她想,過不上好日子,也不太壞。兩個多月下來,她沒什么花銷,竟然還能攢點小錢。
閑下來的時候,她又開始迷惑,不知道未來的出路在哪里。閃爍的霓虹在她的臉龐上投下奇怪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