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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那群學生里被判最重的。
但如果仔細去聽那幾十個小時的錄音,會發現那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也沒說什么過分的話,就是聚在一起,從雞毛蒜皮到古今大事什么都聊。簡成蹊永遠是最沉默的那一個,一是性子本來就內斂,二是別人一直在說交流他就只能一直記,也沒時間插話。
但如果聊著聊著提到黃金時代的前幾十年,簡成蹊不停打字的手就終于能放松放松,錄音是無法呈現大家聊到那幾十年時臉上的尷尬的,個個都面面廝覷,覺得沒什么好聊,到最后還是劉家安開玩笑地打破沉默,說我們要不就把二十一世紀上半葉叫做沉默年代。
而宋渠就生活在那個年代。
【在他眼里,2019年和2018年相比并沒有多少改變,情況甚至還更糟糕。他不知道寄托了希望的明天會是美好生活還是悲慘世界,因為今天已經比昨天更絕望。
他于是被自殺誘惑,他拒絕可能更壞的明天。】
簡成蹊在文檔里敲下這句話,習慣性地啃著嘴唇,看著在“自殺”兩個后面跳動的小橫杠。他筆下的宋渠所面臨的困境還談不上是追求自由,而是作為一個性少數,他該如何得到社會的認可,哪怕不能,他最親近的人能不能接受他的不同,而不是讓他摒棄與生俱來的個性。
這一部分的草稿簡成蹊是在一個小咖啡廳里寫的,他喜歡坐在隨便哪家店的角落,鍵盤從早敲到晚,期間要是寫累了,就托著下巴看看咖啡館里的其他人,想象他們表情動作背后的故事。他也會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父母給他取名叫成蹊,就是希望他能走大多數人走過的路,一輩子順順當當安安穩穩。他們如果也是宋渠的父母,肯定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自己的兒子不一樣,那個年代恐懼不一樣。
但林源能接受宋渠的不一樣。
他還是每天都去工作室幫忙,也每天都能看到那個叫林源的小學員。他臉上洋溢的永遠是笑,有一次還把半張臉壓在玻璃門上,吐出舌頭沖簡成蹊做鬼臉,把他也逗笑。他才五歲就很懂得照顧人,畫畫的時候他雙胞胎弟弟挽上的袖子掉下來了,他都會把自己手里的工具放下,幫弟弟弄好再繼續畫。簡成蹊每次看到這樣的小林源,心里都會暖暖的。他想如果宋渠身邊也有這樣一個林源,赤誠,溫暖又天真,他說不定也會被感染到,哪怕當下的環境是壓抑的,他對未來也會寄予希望。
而美好的希望和愛,總會讓人生出活下去的勇氣。
他于是寫宋渠和林源的大學生活,那個世道可以逼得人自殺,也能讓兩個少年收獲愛情。他們隔著人群的一眼相視,一起去吃飯后自覺夾到對方餐盤里的筷子,被沙子迷了眼后對方的吹氣, 公共課上偷偷的牽手,在鉆進深水池底接吻……這才是他擅長的,他就寫兩個人好好談戀愛,他每天都文思泉涌,并且越寫越收不住。
但寫著寫著他也會陷入對自我的懷疑。費多爾的話依舊在他耳邊揮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如果把這個故事給他看,他會很喜歡開頭頗具隱喻的自殺,喜歡年輕人才會有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血性,但當后續又變成了愛情故事,他肯定會嗤之以鼻,會說這不是他期待的發展。
簡成蹊是很在乎別人是否期待的,他于是打電話給高新野。在這之前他寫得太過于投入,時間都過成了故事里的。那通電話打通后他才意識到他們只分開了幾天,而不是故事里的幾十天幾個月。高新野那邊的環境很安靜,他聽完簡成蹊的疑慮后只是一笑,問:“那你覺得費多爾會寫得出這樣的‘小情小愛’嗎?”
簡成蹊遲疑道:“他不會寫‘小情小愛’的,立意太局限了。”
高新野執意問:“他寫得出嗎?”
“……應該不會?!焙喅甚枘芸隙?,“他不會。”
“對啊,他不會這么寫,別人也不會這么寫,只有簡成蹊會。那不是局限,哪怕是,那也是你獨一無二的局限,”高新野說,“獨一無二的才是值得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