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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葉暮這般,看破雙重偽裝,僅憑這些蛛絲馬跡,便將一場持續五年的暗局抽絲剝繭,卻是第一人,有膽識,有魄力。
“還有一點讓我起疑,在吳江縣衙那些日子,我所知曉的關于你的種種,十之八九,竟都是從俞書辦那里聽來的。”
葉暮笑,“他總是不經意地告訴我,周縣令今日去了何處巡視,他太過熱心了。”
俞書辦作為補錄進來的富家少爺,按道理背景干凈簡單,可這樣一個角色,對于官場運作、錢糧關竅、乃至縣尊大人每日的行程細節,都未免太過熟悉了些。
車輪轆轆。
“外面的車夫也已經換人了吧?”周崇禮道。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聽到老車夫的清嗓咳痰之聲了。
“當然。”
在今日清晨,她借口折返回小院閂門的那短暫片刻里,她除了告知謝以珵真賬冊的藏匿之處,并請他在他們離開后立即著手取走外,并叫來了隨行護衛的兩名東宮暗影,其中一人協助并保護以珵。
而另一人,則需在他們返程時,于恰當的時機替換掉原本的車夫,并駕駛這輛馬車,改道直奔京城。
這是一場將計就計的完美反殺,車廂外的車夫早已易主,前路改換,車廂里,攻守之勢逆轉,主動權已穩穩落入葉暮的掌心。
“所以哪怕沒有王颙這場鬧劇,你依然會將我押送進京?”
“沒錯。”葉暮道,“而且若沒有他,我本就打算在今日返程時,告訴你我是女子這一事實,還讓你多此一舉折了一處商鋪,實在不好意思了。”
她的眼神可沒有半分過意不去的樣子,只有棋高一著的得意。
“精彩。”周崇禮亦無絲毫挫敗慍惱,笑得有幾分寵溺,甘拜下風,“輸給四娘,我心服口服。”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你為何會甘愿冒如此奇險,當個替身縣令?”葉暮琢磨,“你以為只要站在臺前的是你,平日與各方官員周旋的是你,積累了足夠的政績和人望,將來即便東窗事發,也能憑此脫罪,或者徹底李代桃僵,將這身份徹底變成你自己的?”
周崇禮未答,靠在車壁上,輕抬下頜反問她,“那么,四娘,你一介侯府千金,錦衣玉食,又為何要女扮男裝,深入這龍潭虎穴,為東宮做這等兇險之事?”
他不等她回答,便自問自答般低笑起來,“推己及人,我大約能猜到幾分,你不缺錢財,侯門的尊榮也未必是你所求。或許,是胸中亦有幾分達濟天下的書生意氣?或許,是為天下困于內帷的女子發出不平之鳴?又或許,只是見不得貪腐橫行,骨子里藏著幾分不肯磨滅的俠義之心?”
他的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在印證自己的猜測。
葉暮微微一怔,她雖早已不是侯府千金,但眼前的人有一點說得沒錯,為了女子能入官場,這的確是促使她接下來這樁險差的初心,她想證明,女子一點也不比男子差。
聽他這么一說,葉暮也了悟些許,“我明白了,你也一樣,只是想做點實事。無論頂著誰的名,無論身份是真是假,你只是想真正做點事,清除積弊,整頓吏治,讓這一方百姓能活得稍微像樣些。哪怕手段離經叛道,前程叵測,哪怕最終可能一無所有,身敗名裂,你也認了。”
他安靜地看著她,眸中光影流轉。
“那你為何又縱容周崇禮侵吞河工款?這與你想做的事,豈非背道而馳?”
對面男子莞爾,“這個么?你猜猜。”
“這回我可是猜不出來。”
這的確是葉暮一直以來費解的地方,只是眼下,她看他是不會再吐露半分關于河工款的核心秘密了,反正她的首要任務是取得真賬冊,如今已然完成。審訊他,厘清全部陰謀,那是太子殿下該操心的事。
葉暮心下一定,索性不再糾纏。
周崇禮見她不予再問,整個人似松弛下來,他倏地傾下身,葉暮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他用齒間銜下紅薔薇最外側的一片花瓣,極快,他已經坐了回去。
唇齒間的花嫣紅,襯著他疏淡的眉眼,添了幾分玩世不恭。
然后,他緩緩抬手,將那片花瓣從唇間取下,握在掌心,看她笑道,“你怎么能這么討我喜歡?”
“周崇禮。”葉暮一噎,往后靠了靠,聲音也冷了下來,“你既然知道以珵和我有琴瑟之好,便不該再行這般逾矩輕薄之舉。”
“有什么所謂?不是還未成婚?”他笑道。
“我們此番回去,便即刻成婚。”
“回去的路上也得好幾日,”他雙手閑適地搭在案上,語氣輕佻,“這幾日山高水長,很難保證不生變故。”
“周大人這是何意?”
“還要我把撬墻角說得再直白一些么,四娘?”
葉暮冷笑了聲,“聽聞以珵在云南救過你,你就是這樣對救命恩人的?”
他得慶幸,以珵是個不予多管閑事的性子,所以在云南也不問他名諱,不然她能更早幾天斟破這局。
“兩碼事,救命之恩,我自有我的方式去還。但心之所向,卻是另一樁事了。”他道,“還有,以后可以不要叫我周崇禮了,我叫俞少白。”
“真名么?”
“是。”他笑著點頭,“我同你說過的話里,大多為真。只有一句是假的,我沒有在戶部做侍郎的族叔,那是周崇禮的。我今日所有,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掙出來的。”
但在云南因為過于剛直而觸及權貴,被革職了,他這才南上,尋找機會。
提及此,他并無自矜,也無怨懟,只有平淡的陳述。
“身世也是真的,我的確是父母早亡,吃百家飯長大。俞少白這名字,也是我自己后來取的。那時候剛識得幾個字,覺得這兩個字簡單,筆畫也少,好寫好記。”
他說完,問她,“你呢?真名是?”
“葉暮。”她并無遲疑,到了此刻,已無隱瞞的必要,“不是仰慕的慕,是暮雨初收的暮。”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
是傍晚時分驟歇的雨,他想到那回出面館時,正是這樣的時候,不,是再晚了點,更繾綣綿綿。
“葉暮,有一樁事,我想同你講。”
葉暮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