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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點了點頭,“孫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著銅鏡,給她抿抿鬢發,仔細囑咐著:“明天入禁中,膽子要大,心要細。行事說話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須深思熟慮,不可莽撞,記著了?”
自然說記住了,“只是頭一次進宮,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獨個兒,還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溫聲道,“這是開頭,往后宮中大小宮筵都是家常便飯,時候長了就習慣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還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擔心。
其實她不是個內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見生人,心里覺得緊張,還是因為遼王的緣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過說了那句話,她就開始耿耿于懷。以前和表兄經常開玩笑,就連生硬的情話都沒能讓她臉紅過,這遼王……應當有些手段。
總之難得糊涂,聽過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這樣想著,第二天邁進東華門前,還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過剛進宮門,就遇上了和遼王議親的師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見過這位師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樣貌,有種能做自己主的凜凜風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況以前也曾有過幾面之緣,大人們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師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說:“師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過一首詩,我尤其喜歡那句‘一身自在寄煙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箋上了。可惜我寫不出這樣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灑脫快意,早就想結交你了。”
關于談家五姑娘的美名,師蕖華當然也聽過的。且不論她在談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頭籌,光是這精致討人喜歡的模樣,再加上嘴甜會夸贊,就已經讓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過妹妹的松鶴圖,畫得極有風骨。”師蕖華牽住她的手問,“聽說你養了兩只鶴?”
自然說是啊,“從瓦市買回來的,那兩只鶴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兒去。”
她們倆熱絡地說著話,兩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關系不等閑,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個朋友就少個敵人,即便將來兄弟之間必有一爭,兩府后宅有人情在,緊要關頭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謙讓,跟隨內侍引領進了大慶殿內。
大慶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辦國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兩位皇子的會親宴,到處張燈結彩,坐席排得滿滿當當,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親王們,也一并都到場了。
帝后還沒現身,大家拱手道賀是不可減免的。益王妃拉著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帶五姑娘來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兒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著老太太發話。我那時就想,這樣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說著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著笑,笑得腮幫子都有些發酸。她一心只想和師家姑娘湊到一起說說話,兩個人一對眼,就心照不宣閃到了一旁。
“我有個小東西,送給姐姐。”自然背過人,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核舟,放在師蕖華手掌心上,“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剛打過蠟。不值錢,希望姐姐不要嫌棄,就是表一表我想親近的心。”
師蕖華驚訝不已,“這是桃核雕的嗎?這船篷真精細,船底還有花!”
自然點頭,“今年的桃兒長得好,桃核結實緊密,正適合拿來雕刻。只是盤玩得不夠,等到顏色變紅了,會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間最講究志趣相投,師蕖華愛不釋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給她,悄聲說:“其實我也預先備了薄禮,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貿然拿出來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猶豫呢。”
兩個人各自欣賞手里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噥噥說笑,聽見又一陣道賀聲,像海浪一樣涌來。
回頭看,兩道清雋的身影從殿外進來,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異的眉眼,原來是遼王和秦王一齊到了。
第30章
是巧合嗎?
自然的視線匆匆劃過遼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親王爵位有他們特制的衣冠,凝夜紫的圓領袍上,織了金銀絲的蟒補,腰上是赤紅金扣的革帶,勒出纖細的線條。她還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頭披掛上,哪怕他眉眼跳脫,也有煌煌的勛貴氣象。
表兄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幾乎一見面,就咧嘴對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員們還了禮,快步朝她走過來,見了旁邊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師家的姑娘。出于禮貌,沖她拱了拱手,不知該怎么稱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說了聲“幸會”。
自然同他介紹,“師姐姐在姐妹中行四,遼王爺恰好也行四,真是……”錯眼見遼王一步步走來,最后那兩個字說起來有些跑調,好在說完整了,“有緣。”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進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還了一禮,“王爺。”
再抬眼時,看見他沖師蕖華溫柔一笑,“公務上有事耽擱,來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覺得無趣吧?”
師蕖華知道他人前要佯裝,當然盡力配合他,含笑道:“我們也是剛來不久,宮門上碰見了五妹妹,這一路相談甚歡。”
他的視線極慢地流轉,水紋一樣,漫溢到自然臉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聽祖母說宮中常有宴會,內城太大了,真怕走丟了。我們倆同來同往,往后進宮赴宴,正好有個伴兒。”
郜延修問自然:“你以前沒進過宮?”
自然說沒有,“我是臣女,無緣無故地,進宮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沒有進來過?”
自然搖搖頭,“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帶人進宮,也輪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聲,體恤地說:“不要緊,下次得空,我領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們當初念書的地方,還有沒分府時,在宮里的住處。我在院子里掏過一個洞,專門藏酒的……”
“小小年紀就偷酒喝嗎?”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這么多年,還是三杯就倒。”
他們親厚,讓旁觀者無措。郜延昭別開臉,朝師蕖華比了比手,“四姑娘隨我落座吧,官家應當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們也去坐。你不是喜歡吃宮里的春繭嗎,我吩咐過了,讓他們準備十色,一個顏色一個味道,保管讓你嘗個夠。”
所以兩對未婚的夫妻,呈現出來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御座之下就是他們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兩旁。遼王和師蕖華顯然十分疏離,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樣了,兩小無猜的表兄妹,肩并著肩,不時偏頭交談。郜延修什么都不關心,只關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飲子漱漱口之類的。
天一寸寸暗下來,宮燈高懸,殿門之外卻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個清輝遍灑人間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內心不復之前的平靜,對面人臉上的每一個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頸項,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氣。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無意識地蜷曲起來,慢慢越來越用力,終于緊握成拳。有些事必須忍耐,小不忍則亂大謀。私情若想兼顧,須得有更切實的把握,讓一切重新變得有轉圜。
殿外,忽然傳來了擊掌聲,殿內所有人都離席起身,拱手長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聲隨即傳來,“免禮、免禮……今天是會親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樣拘禮,都松泛些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