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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御街那頭緩緩駛來一駕軺車,亮黑的漆面上繪制著朱紅的螭紋,連馬匹的纓轡都精美非常,遠非一般官員所能比擬。
自觀“喲”了聲,“驚動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頭打了個突,窗上卷簾放下一些,躲在簾后觀望。
車前開道的護衛停住了,軺車上下來一個身著公服的人,赤金革帶勒出窄腰,發冠后垂掛的赤色天河帶,隨步履輕柔搖擺。
她們所在的巷口,距離開封府正門至多五丈遠,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清晰地傳到這里來──
“任山高,江南西路撫州臨川人,通威十九年廩生,有學識,非庸才,但也僅限于此。”他語調溫和,卻字字誅心,將這恃才傲物的書生底細,清晰地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鄉試,屢試不中,半步之遙的挫敗,成了你滋生心中塊壘的溫床。你憎恨科舉,卻又無法掙脫,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針砭時弊。你痛斥朝中官員,甚至是本宮,并非出于個人恩怨,不過是將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視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場替罪羊,我說得對么?”
這為口不擇言的書生,從未想過曾經被他唾罵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罵人的時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權貴,卻又讓他生出了些許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撐他不能低頭,直到此時他仍舊不改氣節,哪怕被打得氣若游絲,也還是奮力爭辯著:“寒窗十載,所為何來?不為高官厚祿,錦衣玉食,只為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以報效家國,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報效國家,應當靜下心來,做實在經緯功業,獻定國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帶來不畏強權的虛名,沒有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處。”
任山高被他駁斥得詞窮,急急道:“權貴之言,何可信!無須長篇大論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不過就是因我抨擊過制勘院,抨擊過你罷了。”
誰知他的話,換來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挾私報復嗎?你誤會了,我非但不記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沒有你的慷慨陳詞,哪知這世上還有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記住一點,我若想處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現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爭,不過是少年意氣,我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因小過而毀英才。”說罷抬了抬手,示意衙役放開他,復又懇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當存于胸中,而非口舌。開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會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獄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舉場上見高低,他日與我同朝為官,共輔明主,才不負你今日這番際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沒想到情況居然會急轉直下。當朝太子不計前嫌,赦免了他的罪過,用行動給了傳聞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單如此,太子更將雅量發揮到了極致,“你在汴京沒有親友可投靠,想必盤纏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腳店,環境嘈雜,于溫習無益。我會命人安排一個清凈的住所供你習學,國子監處也會替你斡旋,給你機會旁聽。但愿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變成明日的笑談。任山高,我最后問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愿意接受?”
那廂聽清了對話經過的自然,不知為什么長出了口氣。
她實在是有些佩服他了,并不是所謂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這書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無非一死,但他顯然還沒做好準備;接受,寒門學子的氣節盡失,間接也將所有人引以為傲的風骨紛紛折斷。從今往后,命是太子給的,路是太子指的,再與太子為敵,一輩子都得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如此賢德的儲君,天下學子都該趨之若鶩才是。
至于最后的結果,自不用說,任山高向他低了頭,口中的惡言,最終變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欣賞,只有獵人審視獵物的玩味。待一切塵埃落定,他不過說了句“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軺車里。
開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會抓重點,扭頭問自然:“五姐姐,他說有人為他打抱不平……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自然一臉若無其事,“我覺得你想多了。”
自觀鬧不清她們究竟在打什么啞謎,“你們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說沒什么,朝外面一指,“葉先生出來了!”
快,辦正事要緊!
姐妹三個都下了車,葉若新起先只知道談家姑娘要見他,沒想到車里接連下來了這三位。
自觀見他微怔了怔,壓聲咒罵:“狗男人,渾身都是欲擒故縱的把戲。”罵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葉先生這半天才現身,八成以為是我四妹妹到訪吧?我們都已經看開封府審完了一宗案子,還以為葉先生不愿相見呢。”
話是笑著說的,可每一個字眼里都是鋼刀。如今的情況再清楚沒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見,還有幾分君子風范。但他明知談家姑娘到訪,卻有意磨蹭這么久,無非是為創造內心矛盾,天人交戰的假象。
當然,葉若新除了最初的一點意外,接下來都是坦蕩。他拱了拱手道:“對不住,實在是都亭驛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擱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說不打緊,“葉先生公務繁忙。哦,如今要喚葉使了,在禮部供職,一切還順遂嗎?”
葉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職,是接受侍郎邀約,幫幫忙而已。”
自心的譏嘲呼呼往外冒,“好賴重新入了官場,只要有人愿意提攜,憑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觀沒有閑心和他拉家常,開門見山道:“葉先生,我們今日來找你,是替四妹妹傳句話。昨晚你們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發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這陣子是出不來了,卻還惦念著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紀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長,必定心里有打算。我們想來問問先生,帶著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為姑娘名節負責的準備?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沒有主張,先生作為男子,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擇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們家提親吧,也好讓四妹妹對家里有個交代。”
豈料這葉若新臉上仍舊有為難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來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對我有諸多不滿了。我也不與姑娘們諱言,我年紀大了四姑娘許多,要不是接連丁憂,早該成家立室了。我對四姑娘,感情確實復雜,一面深知齊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見她傷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錯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掙扎。”
“既然不忍,那就來提親。”自觀道,“先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妹妹對你又一往情深,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嗎?”
葉若新低下頭,糾結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無成,哪有臉面登門求親。我也曾同四姑娘說過,請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腳跟,才好向令尊求娶愛女。”
這回大家都聽明白了,最大的障礙是他沒有像樣的官職。以前的公職被排擠,被頂替,他成了邊緣人,這才毅然辭官。現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開始,那么向自君求親就不為難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頭托人走交情,等著談家因女兒的一根筋,反過來上趕著為他鋪路,到時候他再勉為其難接受這門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盡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來學問好和人品好是兩碼事。早前她聽過兩堂課,還曾贊嘆他不可多得,誰知竟是高看他了。
“這么說來,先生沒有娶親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穩腳跟,也不會到我們府上做西席了。”自觀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誤不得,先生要是還沒想好,就干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兩斷。不要說‘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么時候去?”
葉若新嘆了口氣,“我再三同四姑娘說過,讓她不要來找我,怕壞了她的名節,無奈她根本不肯聽我的。”
“那就再說一遍,也未為不可。”自然道,“請先生寫一封手書,和四姐姐言明,不會下聘求娶,也不會再見她。我們把信帶回去,她一看,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三雙眼睛灼灼看著他,他果然還有托詞,“我不能寫。四姑娘的性子你們知道,若這封信害了她,我怎么向令尊交代,怎么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觀忍不住發笑,“葉先生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絕,這樣的騎墻態度,在官場上可是大忌啊。我是沒怎么聽先生講過課,但我看出來了,先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先做官后娶親,在你看來事情才穩妥。既然如此,何不清高到底,打從一開始就嚴詞拒絕,我四妹妹知道羞恥,絕不會纏著你不放。我們都是閨閣里的姑娘,舍臉求你上門提親,你不肯松口,下回再想登門,可不能夠了。今天明著告訴你,只要有我們三姐妹在,絕不答應談家為你謀求仕途,更不許姻親人家保舉你。橫豎你在談家的路斷了,沒有好處可撈,想必你也不會與我四妹妹再往來,那我們這一趟,就算沒白跑。”
葉若新始料未及,本以為她們會想辦法催促父親,設法保他登上青云路,不曾想她們居然反其道而行。
見他愕然,就知道說中了。反正已經沒有再商談的必要,自然把昨晚積累的怒火一股腦兒發泄了出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先前的努力全白費了吧?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別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你這等姿色,想換個門戶故技重施,下輩子吧!”
自心也趁機啐了一口,“敬你是先生,呸!”
她們罵完,轉身登上了馬車。自觀大聲吩咐小廝:“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四姑娘!”
談家的馬車跑了,只留葉若新站在那里發怔。
不遠處的軺車還停在巷道里,車上的人笑起來,姐妹齊心果然好。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她出言罵人呢,雖說不及上次罵任山高又邪又賤痛快,但也是入木三分,匠心獨到。
事情的原委,通過她們的指控,大致已經了解了,一切不如意,都是從談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來。這次回去告訴她經過,有用嗎?即便此時死心了,他日再見,會不會舊情復燃?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把此人遠遠打發出去,讓他徹底離開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