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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眉看著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讓他歡喜,但接下來的話,卻刺痛了他的心。
門洞另一頭的白紗燈籠隱約照亮他的臉,他反問她:“你覺得與秦王定親又被悔婚,你的人生還能和從前一樣嗎?他日我高坐廟堂,號令天下,你在狹小的居室內,為柴米油鹽耗盡心血……這是你想要的嗎?一個姑娘被悔婚,打敗流言蜚語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給更有權勢地位,更愛重你的人。你我總角之交,早有前情,這姻緣既然是我求來的,我自會千倍萬倍地珍惜你。”
五歲的海誓山盟,難道也算數嗎?
自然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糾纏于這個話題,轉身朝著對面的光亮處去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感覺泄氣,只能再三告訴自己,她有諸多顧忌,雖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強求她立刻答應。重新談婚論嫁,得在解除婚約之后,現在前程尚未分明,說什么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車前。
車前擺放好了腳踏,她提裙預備登車,臨行前轉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遞給了他。
他怔怔接過來,石榴上還留有她殘存的體溫。她卻頭也不回坐進車輦,放下了垂簾。
馬車跑動起來,朝著金梁橋街的方向去了。他低頭看,才發現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淺淺的甲痕。
這一刻忽然釋懷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實她也如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樣,有豐沛的情感和內心。她不是沒有觸動,她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選擇。道德感高的人,獲得幸福總比別人更難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顧全,自己首先就已經背負了許多。須得把她身上的枷鎖卸下來,等到沒有負累時,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車里的自然,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過一點身子,把頭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個意志堅定的人,至少吃上來說是這樣的,今天決定吃餛飩,就絕不吃面。可再堅定的人,這回好像真的有點彷徨了。她一直信守著對表兄的承諾,但到最后,發現這承諾對表兄來說并不珍貴。還有郜延昭,她看見他就覺得親近,仿佛可以無條件信任,他還是小時候的元白哥哥。
小時候真好啊,他們頭一次結交,就是在一個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歲,牛犢子一樣莽撞的年紀,纏著他,令他很厭煩,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覺的時候,他會一直守在她身邊。春天萬物生發,有很多蟲子,老大的天牛撲棱棱地飛來,要把人一擊斃命似的。她嚇得失聲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趕來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說“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里拜月,他仍是沉默而堅定地守著她……若是真能再選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訴祖母和爹娘,自己要選他。
不過這點小小悸動,還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沒了。她心里很擔憂,生怕表兄著了他的道,被他算計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過節賞月,不似平時那樣早睡。
自然到家后便趕往葵園,老太太剛洗漱完,還沒就寢。見她來了,十分驚訝,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宮里遇見了什么事,急于來告訴祖母了。
“今晚睡在這里吧,讓她們給你鋪床。”老太太說罷又問,“晚宴吃得怎么樣,吃飽了嗎?”
自然說:“吃了六七分飽,今天的宮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了,能讓她覺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問題。遂拉她坐下,溫聲詢問:“怎么了,好好同祖母說道說道。”
自然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猶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后帶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聽殿里的高品說,這位姑娘已經在寶慈宮住了十來日,太后對這姑娘很是喜歡。”
老太太的臉色沉重起來,旁的沒問,只問:“你是怎么回來的?是君引送你回來的嗎?”
自然搖搖頭,“宴散的時候,太后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宮回來的,表兄沒有相送。”
老太太終于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誰家的,你打聽清楚了嗎?”
自然如實告訴了祖母,“是范陽郡公府的大姑娘。她從小身子弱,給送到陳留外祖父家養著,前幾日才回汴京的。太后得知了,立時把人接進宮,表兄如今渾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后身邊竄……”
呀,不小心把心底里的話說出來了。她說完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隱瞞了。
果然老太太直愣神,“君引糊涂了。”
自然覷著祖母的臉色,訥訥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時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嗎,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沒見到表兄,但見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滅疫草藥往郡公府運送,不知什么時候起,表兄同范陽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覺得范陽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該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氣著了,一手用力抓握著圈椅的扶手,一手撐住了額頭。
“這位太后娘娘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張著網兜呢,她一腦門子扎進去,想著來個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甕中捉鱉了。君引也是個糊涂的孩子,這么大的人了,一點兒腦子都不長,可見平時安逸日子過慣了,也養廢了,半點不明白朝堂的險惡。”說到激動處,老太太捶打著扶手又問,“他府上不是有門客謀士嗎,還有親王傅和長史等,這些人都是吃干飯的?”
自然道:“規勸未必有用,畢竟上頭還有太后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該怎么辦,想著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來告訴祖母。萬一……我和表兄的親事作罷了,祖母不要傷心,就隨我們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卻是滿眼的心疼,撫了撫她的臉頰道:“當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宮里下旨賜婚,我是萬不愿意讓你嫁進帝王家的。后來又想著,你們是表兄妹,君引必不會虧待你,才勉強說服了自己。這會兒可好,才三個月而已,就生變故,好好的閨閣姑娘成了別人口中的談資,著實被他們祖孫坑慘了。”
自然雖也有委屈,但并不十分難過,也或者是難過的勁兒已經過去了吧,她牽著祖母的手說:“孫女想過了,好在沒有拜堂成親,表兄這時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過去后再出紕漏強。且這一切都是我的揣測,回來胡亂告訴祖母聽的,表兄未必真會解除婚約。”
“不解除做什么,難道還要害你一輩子?”老太太悵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長大,你也在我跟前長大。男子漢要朝外闖蕩,天地寬廣得很,而女孩兒卻只有這小小的方寸可以騰挪,哪里惹著他們了,要受這無妄之災!婚姻一事上,男子沒什么艱難,吃虧的永遠是女子。他們祖孫合起伙來改弦更張,實在欺人太甚。”
自然見祖母傷心,忙來安慰:“要是解除了,我還可以許配給別人。我是祖母的孫女,是徐國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著向我提親呢,祖母別擔心。”
老太太見她還是笑呵呵的模樣,愈發心疼,“傻丫頭,你倒心寬。”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親昵地蹭了蹭,仰起臉道:“您說過,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歲。先前以為沒希望了,這回可好,我又能如愿以償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老太太刮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強顏歡笑,“咱們就作最壞的打算吧,要是宮里決定退親,你的婚事祖母親自過問。一定挑個實惠能過日子的姑爺,讓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里,自自在在地過一輩子。”
自然笑著點頭,先前在宮里的落寞,也只是因為自己落單了而已。現在回家了,在祖母身邊,就像長在大樹底下的一株小草,來一點微風,就快活地搖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復雜,還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么時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閨閣里的歲月沒有男子叨擾,其實安逸極了,再過兩個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后徹底不用去宗學,偶爾上家學點個卯,應付一下老先生的問話就可以了。
困擾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訴祖母后就心安了,她打了個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覺。”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這丫頭是真的諸事不往心里去,要是別的姑娘遇見這種事,八成已經急得徹夜難眠了。她倒好,頂著重壓也能吃六七分飽,回來不久便困了,嚷著要睡覺……
可作為祖母,怎么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歲的小丫頭,無端經歷這些風波,只怪郜家人以權壓人,宋太后那老太婆目光短淺卻又執著于托舉,連帶著君引也走歪了。
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話帶到了嗎,明天讓你表兄來家吃飯?”
自然說是,“我同他說了,他也答應了。”
老太太頷首 ,自顧自道:“明天不擺什么家宴,就我們三人坐下說話。至親骨肉,不必弄那些彎彎繞,干脆說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體會男女之情,但對祖輩和父輩的偏愛,卻能敏銳地察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