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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心也遺憾起來,“他就不能不設后宮,只和你過一輩子嗎。”
自然失笑,“藩王都有好幾位側妃呢,何況太子。咱們不說這個了,來挑給師姐姐的賀禮,你說是送文房好?還是送咱們做的熏香點心好?”
自心轉頭認真挑選,見她收藏的蠲紙好得很,興興頭頭說:“就這個吧,再加上咱們自己做的羊毫筆,她窩在屋子里,正好用得上。”
自然便讓人取錦盒來裝好,寫了封敬賀的書信,派辦事的嬤嬤送到師府上去了。
轉天太子退親的消息,就如暴風雨般席卷了整個汴京。有女兒待字的人家都行動起來,進獻請托想盡辦法。談家始終在風暴圈之外,沒人想得起他們。
老太太帶著自然曬太陽喝茶,也提起幾位舊友府上,正托人在官家面前美言。自然的心思并不沉重,對情淺嘗輒止,不懂得其中的催人心肝,還有心思向祖母顯擺她剛做的金橘釀蜜。
老太太見她坦然,半懸的心也放下了。畢竟太子雖退了親,她和君引的婚約還在,也許這里做完了斷,太子已經與別家定親了吧!
眼下著急張羅的,是自觀的昏禮。白家極滿意這門親事,自家籌備之余,還要趕來詢問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白二郎告了假,一天得跑兩三回,幫著自觀收拾平時要用的小物件,預先裝回去布置好,免得新婦嫁過來不習慣。到了正日子,要不是有規矩不許他再走動,他甚至愿意來替自觀出謀劃策,甄別哪一套頭面更好看。
長輩們都感慨,如今年月不似早前了,祖母說當初她出閣那會兒,大爹爹三日前就不能來見面了,哪里像現在。
不過失聯了許久的郜延修,今天總算露面了,看上去和平時沒什么兩樣,說笑著同親朋們寒暄。
老太太把他叫到面前,問他近來在忙什么。
他饒有興致地告訴外祖母,“我總說要去軍中歷練,官家準我巡守京畿路外圍駐軍了。這陣子往返澶州和滑州,忙得沒有時間回京,連大妹妹出閣都沒趕上。這回二妹妹出閣,無論如何得告個假,我也許久沒來瞧外祖母了,得了上好的麝香和狐裘一并帶來給外祖母,請外祖母原諒我的疏忽,不要生我的氣。”
老太太當然不會在這個日子尋不自在,臉上帶著笑,尋常語氣問他:“巡守駐軍是官家信得過你,可你這一通忙,計省的公務可怎么辦?”
他說:“鹽鐵、度支、戶部都有使官,我就算兼顧駐軍,也沒什么妨礙。”
老太太聽著,心里愈發覺得失望。他以為掌外圍駐軍,就能和太子抗衡,卻不知做什么都晚了人家一步。原本計省管轄國家財務,在朝堂上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結果他又弄個半吊子,不靜心深耕,反而跑去帶兵。太后為他諸多算計,卻也沒忘了縱容,對于太子來說,他越是胡鬧折騰,東宮的地位越穩。最可悲是太子也許從未把他當做對手,他的一通忙亂,太子毫發無傷,到最后發現是自取其辱,屆時又該怎么面對自己的自尊心呢。
嘆了口氣,換作以前,老太太還愿意規勸他,如今再多嘴,恐怕他會嫌老太婆嘴碎了。所以大道理都撂下,只論家常,“忙了這么長時候,自己的身子要當心,別仗著年輕不當一回事。今天是你二妹妹大婚的日子,親友們都來了,你出去同兄弟姐妹們玩兒吧,好容易聚一回,下回不知又在什么時候呢。”
郜延修遂拱手從堂內退出來,出門就見自然站在廊子上,穿著一身行香子的衣裙,領上鑲滾蔥白的兔毛領。她永遠是明朗火熾的模樣,那唇色,被素凈的衣裙一襯托,反倒愈發紅艷。見了他便笑得眉眼彎彎,朗聲道:“表兄,你來啦?”
他對她,始終有愧。這么長時候避而不見,其實是害怕面對她。今天要不是自觀成親,他仍舊沒有勇氣登門,果然見了她就五味雜陳,心里既是難過又是眷戀。他從來都沒否認自己喜歡她,只是這份喜歡敗給了現實,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捷徑,有負于她了。
然而她卻心無塵埃,走近給他果子吃,“芯兒里有乳酪,快嘗嘗。”
他腮邊裹著蜜煎,卻感覺不到甜,悲戚道:“真真,我現在每回見你,都心如刀絞。”
自然臉上的笑意仍舊爛漫,用最輕快的語調,說著最清醒的話,“你要是真有愧,就痛痛快快給我個準信兒,告知我什么時候時機成熟,可以向官家自請退婚。只要沒了這層關系,你就不必害怕見我,怕得不敢來探望外祖母,怕得要斷絕外家這條路了。”
第54章
這一次,也請你等等我。
確實,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這種心結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雖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時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讓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親,郜延昭的希望就減弱一分。但這樣未免過于齷齪了,為難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著他的,唯一缺憾是奪嫡的時候,文臣不如武將有助益。他是有千萬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樣,總不能像外祖母說的那樣,妄享齊人之福。
其實這次來前,他也已經思量好了,這回再不能推脫了,一定要給她一個答復。心里跟油煎似的,幾乎是咬著槽牙,才迫使自己說出這番話,“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勞煩舅舅向官家進言吧。”
自然終于長出了一口氣,長久壓在胸口的石頭落地了,并沒有感覺失落,滿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歡喜,頷首道好,“回頭我同爹爹說,想必官家也在盼著咱們知難而退吧!”
他的眼圈頓時一紅,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決定是錯還是對,有時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過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勸慰他:“不要懊悔,我與表兄沒有緣分,表兄的正緣在別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話。”說罷又笑著追問他,“你同金姑娘相處得好嗎?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錯不了。”
說起這個,郜延修赧然點了點頭,“我鮮少和姑娘有往來,除你之外,她算第一個。其實若說脾氣,她沒有你好,有時也和我鬧別扭,可也正因為她不夠好,我才覺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聽完,不由五味雜陳,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會對他發脾氣,他才更受用嗎?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難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對吧,怎么做都是錯的。好在她總算可以抽身了,這場婚約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來的位置,不近不遠,才是最好的距離。
她真摯道:“表兄能遇見真心喜歡的姑娘,我也替你高興,咱們今天說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蕩。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會在后面給你鼓勁的。幾位姐夫你都認得,他們在外面說話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點了點頭,目光眷戀地望了她好幾眼,深知道這一轉身,緣分就徹底斷絕了。但事已至此,終究不能再回頭,便橫下心錯身而過,往前院去了。
躲在一旁的自心這才從犄角旮旯里出來,沖著他離開的方向呸了聲,“等我回去剪個紙人,寫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氣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頭,“可別亂來,魘勝要砍頭的,你長了幾個腦袋?再說何必生氣,我現在高興還來不及。用不了幾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過,我無婚一身輕。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選,我也要像姐姐們一樣,緊張又歡喜地說合一回親事,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義憤填膺,但見她真的沒什么難過,自己心里的憤懣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親對五姐姐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一場婚約把人架在火上,讓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傷害。作為絕對擁護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關注著每一位賓客的眼神和表情,還有他們背后的竊竊私議。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卻要拿小本子記下來,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稟,哪些落井下石的親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請帖務必繞開了發。
這點小小的不愉快,轉瞬就被院里熱鬧的氛圍覆蓋了。郜延修來過,不知什么時候又走了,因為賓客實在多,顧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時,人早就不見了。
自然有別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親,送姐姐上花轎,是她的頭等要務。
自觀上完妝,由女使攙扶起來更衣,梳頭的喜娘就轉向了自然,笑著說:“五姑娘請坐,容我替您裝扮裝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說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轎,妝扮個什么勁兒。”
喜娘說要的,“回頭親迎時候,大家瞧不見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讓大家見識見識談家姑娘的風度。”
巧舌如簧,終于哄得自然坐下來。喜娘開始給她施粉,邊施邊道:“哎呀,這肉皮兒……天生就帶著妝面來的。我盒子里這水粉,都快被姑娘的本色給蓋下去了。”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層就好,接下來畫眉……這眉生來彎彎,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無用武之地了。那就點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樣,挑個顏色比她唇色更紅的,然后再拍上胭脂。這么一看,才隱約覺得上了妝,喜娘尤覺得不夠,索性給她貼上珍珠面靨,直感慨五姑娘這妝最輕省,卻也最難畫。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發艷驚四座。拆了先前的小盤髻,戴上花冠,拿鮮花點綴,這是相禮女伴最標準的行頭。
不多時,迎親的隊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妝歌。自然起身攙著自觀移出內寢,一步一步走得極其穩當。也正如喜娘說的那樣,賓客們看不見新娘子,便要來打量相禮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聽婦人們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