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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親那位?”
“原說秦王不厚道,親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輩子。如今看,這等樣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個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樁!”
于是掏出來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貴婦,眼光就是精準。五姐姐人才品貌在這里,只要祖母放話出去,求親的人還不得踏破門檻,輪不著旁人操心。
那廂自然寸步引領,上臺階了、邁門檻了,一一都要叮囑自觀。終于把人引下臺階,踏上紅氈,新郎官站在花轎前,看樣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發笑,把自觀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禮女伴的差事就圓滿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見對面街道的燈火闌珊處,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頭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著清泠泠的光。一襲松煙的襕袍,燈影下如淡墨,在寒涼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輪廓。他總是顯得很孤單,即便身在萬眾矚目的位置上,他也還是沒有伴。仿佛隨時會轉身,隨時會消散在風里,沁入石板路的縫隙中去。
心頭猛地一跳,險些在眾目睽睽下失態。自然忙收回視線,快步退到門廊下,白家接了人,復又吹吹打打去了。親迎的隊伍像長蛇,由頭至尾蜿蜒經過,她再去尋對面的人影,尋不見了。剛才那一對視,像夢里的場景,也許是自己看錯了吧,他根本就沒有來過。
觀禮的賓客都散了,大門前逐漸冷清下來,自然見爹娘臉上滿是不舍,嫁女就是這樣,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說話兒就給了人家。往后有她們自己的人生要經營,父母再想遮風擋雨,終歸鞭長莫及了。
談瀛洲夫婦互相攙扶著,正欲轉回身,這時太子的軺車到了門上,情緒低落的主家立時打起精神,忙迎下臺階。
車內的人彎腰下車,笑著拱起手,“我來晚了,東宮事忙,錯過了觀禮。”
談瀛洲還禮不迭,“殿下蒞臨,已是給足臣面子了。來的正是時候,宴席還未開,請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卻搖頭,“我不勝酒力,只怕會擾了賓客們的興致。今日是直學愛女出閣的日子,我不過是來隨個禮,禮送到了,就要回去。”語調徐緩間,視目光落在一旁的自然身上,淺淺笑道,“上回酒醉,勞煩了五姑娘,趁著今日機會,正好向五姑娘道個謝。”
一時好多雙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處,福身向他行了個禮,“殿下客氣了,貴客臨門,我們本該盡地主之誼。且我也沒幫上什么忙,請殿下不必將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實在是太穩當了,除了抬眼初見他一剎那的驚訝,之后就再沒從她臉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應當也是有歡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細微的變化,他看見了,她分明是動容的,只是情緒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冊送上賀儀,復向談瀛洲拱起了手,“賓客多,我就不進去了,請直學代為向老太太問安,等過兩日,我再登門拜訪。”
照著常理,沒有隨了禮金不吃飯的,但太子畢竟身份特殊,說實話親朋混雜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適,談瀛洲便沒有勉強,長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結束,臣再補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頷首,“直學和姨母忙吧,那么多賓客要招待,別因我耽誤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簡直機靈得沒邊,十分識大體地說:“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為送客。”
談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著她,她眨著大眼睛道:“我們與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貴客也沒什么。”邊說邊扭頭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點頭,向談瀛洲夫婦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過多顧忌他。
談瀛洲夫婦見狀,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們一句:“言行仔細,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嘆,這妹妹是個鬼見愁。先前和她說過的話,她一點不往心里去,見了人就立場全無。這么愛牽線,將來別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無奈地被她拽著,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門。
“殿下,”自心揚著笑臉,大紅的燈籠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親了。”
嚇得自然壓聲低叱:“別胡說!”
郜延昭的眉眼間,有欣喜一閃而過,向她拱起了手,“多謝告知。”
自心搖頭擺尾,“應該的。殿下還想知道什么盡可問我,我知無不言。”
自然簡直要被她氣死了,“你這丫頭……我可要掐你的嘴了!”
然而那兩個人對她的反對置若罔聞,郜延昭道:“六姑娘可曾打聽到老太太的意思?若是退親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心道:“祖母說啦,要快些給五姐姐覓得如意郎君。將來這位姐夫須得把我五姐姐捧在手心上,一輩子只有她一位娘子,只對她一個人好。殿下上回不是施援手,把我家三伯翁救出來了嗎,三伯翁和老茂國公的關系,殿下想必已經知道了。當初老茂國公也發過愿,不納妾不設外室,結果還是做了對不起大長公主的事。祖母和五姐姐都說,世上鮮少有這樣的男子,但萬里挑一,總能找見一個。我五姐姐還說,寧愿找個不怎么喜歡的男子嫁了,將來可以少些難過……”
她打翻了核桃車,嘰里咕嚕全潑灑出來。自然不得不捂住她的嘴,紅著臉低呼:“祖宗,求你別說了,成不成!”
郜延昭卻聽得極為仔細,垂下眼,微揚的眼梢里,藏著數不盡的流光。
自心雖然很歡迎他來迎娶五姐姐,但深知道五姐姐日后過得幸不幸福,遠比現在嫁太子的風光更重要。這種時候把條件開出來,讓他權衡斟酌,總比打啞謎好。如果深思熟慮后仍舊愿意登門提親,那么至少能有一大半機會,他可以信守承諾。反之他望而卻步了,那也不錯,婚前篩選掉不合標準的人選,可以少走彎路。他要是像表兄一樣消失不見,就不必再惦念了,五姐姐值得更好的姑爺,汴京找不著,還可以去邳州老家找。
邊上的自然,早已經無地自容了,拽著自心道:“妹妹,送完了,咱們回去吧。”
自心的一雙眼睛卻盯著太子,她心里比五姐姐更急,很想知道長久的眉間心上,能不能抵得過三宮六院的誘惑。
也許是奢望吧,就連家里的父兄都做不到,怎么能對當朝的太子提這么嚴苛的要求呢。其實她說完就有失敗的預感,唉,算了,要是當真不能成,那也只能歸于無緣。
暗暗灰心,一彈指的停頓,都顯得那么漫長。可就在她們要轉身時,那人卻溫聲說好,“我知道了。請六妹妹在老太太面前為我美言,冬至過后,我盡快登門提親。”
不是……自然傻了眼,他們就這么說定了?完全不用問過她的意思嗎?
這下自心笑得更暢快了,“姐夫果然殺伐決斷,辦大事的人就該這樣,只要有心,哪里來那么多的為難。”
自然險些吐出血來。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自心,你可不能胡亂稱呼啊!”
然而郜延昭卻是受用的,笑容爬上眼底,越來越深刻。他亟需談家人的認可,六姑娘的一聲“姐夫”,讓他覺得自己這陣子受的煎熬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自心呢,還打算趁熱打鐵,“姐夫要和我五姐姐單獨說話嗎?我可以回避,走遠一些。”
郜延昭搖頭,“人多眼雜,現在傳出閑話,對五妹妹不好。”他說這番話,雙眼卻深深凝視自然,一字一句道,“我退婚了,目下身上沒有婚約。你不曾及笄的時候,我等你,你如今還未退親,我也等你。上次問你,是否厭惡我,你沒有回答,我就當你接受我了。冬至就在眼前,這一次,也請你等等我,等我安排好一切,就來向令尊求娶你。”
自然怔忡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登上了軺車。
窗上錦簾低垂,他的臉匿進暗處,駕車人策動馬匹,很快奔向長街盡頭。
自然腦子里亂做一團。看見自心的那副得意的模樣,氣得掐住了她的臉,“你這丫頭,巴結得明目張膽,張口就叫人姐夫,讓人家心里怎么想!”
自心很靈活,一轉身逃脫了,嬉笑道:“你連天塌了都不管,如今卻擔心人家怎么想,五姐姐,你明明就是喜歡他!”
好在姐妹間打鬧,別人不明就里,不過待進了大門,可得謹慎管住嘴,不能再胡言亂語了。
家里的喜宴擺了三十余張,爹爹官場上的同僚和夫人們圍坐在一起,家里的族親另有他們的廳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