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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寢宮叫彝齋,還記得上回在清賞堂發現了一條廊道,她曾想穿過去看看的呢。半路上和他狹路相逢,他就說對面是他的寢宮,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數似的,兜了個大圈子,最終還是走進了這里。
安頓他躺下,身子舒展開,他才輕舒了口氣,慚愧地說:“這一受傷,弄得像個廢人一樣,還要你照顧我。”
自然說不礙的,“反正我也閑著,找些事做,才能打發時間。”一面從書案上抽出一本《列女傳》,坐到他床沿上,一本正經地說,“管教嬤嬤交代過,每月朔望都要為殿下誦讀一章,今天是典儀最后一日,就從今天開始吧。”
她清了清嗓子就打算張口了,他抬起手,壓下了她手里的書,“不用讀,《列女傳》我從頭至尾都看過。能力高低、品行好壞,和讀不讀這些教條沒有關系。”
自然想了想道:“那我念《仁王護國般若經》吧,嬤嬤說每天都得念一遍,求菩薩護佑家國安寧。”
他卻一笑,“我務政勤勉些,比你念經強。如果皇后打發人來監督你,你做做樣子應付一下就好,其余時候不用逼自己。回來的路上我還在想,大婚雖然在東宮,宮里的生活畢竟繁瑣,平常居住還是搬到遼王府,東宮仍作我理政所用。等你歸寧之后,我就向官家稟明,這樣你在宮外也好自由些,想家里人了,隨時都能回去。”
自然心底雀躍,但并未表現出來,矜持地問:“可以住在曹門大街?”
他仰起唇,有意和她打趣,“你覺得不好嗎?要是不好,那就不說了吧。”
“不不不。”她擺手不迭,挨在他身邊開始極力奉承,“我覺得很好,一千一萬個好。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什么都替我想著。我答應你,就算回家也不會樂不思蜀,你下職的時候我必定在家等著你,好不好?”
這張嘴,確實騙死人不償命啊。從小就是這樣,只要她一討好,他就什么都愿意為她做了。
“那就說定了。”他溫聲道,但話又得兩說,“只是住在遼王府,要操心的事反倒比住在東宮更多。宮里規矩雖繁雜,但宮禁森嚴,別人要做文章,不那么容易下手。”
自然想了想道:“你放心,等我把遼王府的一切盤熟了,不管那些人有什么花樣,我都能應對。不過我雖想住在宮外,一切也要以你為先。你若是覺得東宮更穩當,我隨你住在東宮也不打緊。到時候我去宮里結交那些妃嬪娘子們,她們身后可站著汴京城中數得上號的世家大族,不說拉攏她們,只說處好關系,多個朋友就少個敵人,對你也是一項助益。”
她滿臉正經地謀劃著,一副很有根底的樣子,他看在眼里,有趣之余又覺慰心。
“娶得一個好娘子,果然是旺三代的偉業啊!”他伸過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才發現她手腕上叮當作響。仔細看,多出兩只通體碧綠的翡翠鐲子,在雪白的皮肉上瑩然發亮。
他抬了抬眼,“是皇后賞你的嗎?”
她“嗯”了聲,“我以前只戴銀的,因為做事不仔細,銀鐲子都被我戴得七扭八歪,奶嬤嬤總要給我摘下來,放在搟面杖上敲一敲,才能變回原來的模樣。現在皇后賞了這個給我,誠如裙子上壓了禁步一樣,我不敢有大動作,唯恐碰壞了。”說著蹦出一個好辦法,“我拿綢子把它們纏起來吧,這樣就不怕磕著了。”
他搖頭,“既是皇后賞的,藏起來不合適,就要大大方方戴給人看,怕什么!若是敲壞了,我再給你預備更好的,我郜延昭的大娘子,難道還戴不起一雙好鐲子嗎。”
她高興了,笑得眉眼彎彎,回握住他的手道:“成親之前,我還同你遠著呢,總覺得你有些陌生,見了你就緊張。可是成親之后,我就覺得和你貼著心肝,有你在身邊真是安心,好像找回小時候的感覺了。”
他聽著她吐露衷腸,心里當然是滿足的,感慨道:“還好我把你搶回來了,要是放任你嫁給五郎,設想你正對他說著這些話,我怕是嫉妒得要發狂了。”
她是格外靈動嬌俏的脾氣,湊過去和他說笑,“讓我看看,你是怎么嫉妒法兒?你會氣得哭出來嗎?”
他不好意思了,想躲避她的視線,又躲不開,滿眼都是她得意的模樣。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氣了,一把將她拽過來,扣著她的脊背道:“我會哭,而且會放聲哭,哭老天爺負了我,哭我綢繆已久,卻被人捷足先登。因為他和談家沾著親,他是你狗屁不通的表兄,就能搶走我早就看好的姑娘!”
這一回,太子殿下被激怒了,必須使出手段給她點厲害瞧瞧。可是待要蠻狠,卻又雷聲大雨點小,那些莽撞的手段不能使在她身上,她就得捧著,就得精雕細琢,有時候他甚至擔心氣息太急,都會把她吹散了。
所以就如祖母說的那樣,一切求“穩”,自然的人生里沒有驚濤駭浪,一切都是穩步向前。她找見一個好姑爺,疼著她,引導著她,和她一起摸索成長。
自然喜歡他灼熱的嘴唇,研磨一下,愈發紅得鮮艷。這是一項耗費力氣,又十分能消磨時間的活動,吻吻停停,不知不覺糾纏了一刻鐘。
漸漸他心浮氣躁了,手指順著寬大的廣袖向上攀爬,停在她的鎖骨上,滑向她的肩胛。
她應當是個很多禮的人,什么都講究禮尚往來,順著他的臂膀攀上去,帶著靦腆之色,纏綿地在他脊背上撫摩了好幾下。
他僵住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樣回敬……也是有說法的嗎?”
她說有啊,“剛定親那會兒,祖母叮囑要識大體,卻也不能沒情趣。祖母雖沒細說,但我自己琢磨過,在外必須懂得裝樣子,在內寢就可以隨心所欲。我昨天給你擦身子,隔著巾帕覺得很好摸,今天就想試試,不隔帕子怎生了得。”
他笑得仰倒在引枕上,這傻丫頭,是他見過最善于收放,最會籠絡人心的。老太太的擔心很多余,沒有人閨閣里比她更可愛,他就像撿著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到來,在他過于嚴肅的人生里勾勒出無數俏皮的紋樣。她到哪里都是小太陽,在談家時候照耀著娘家,等出了閣,就來溫暖他了。
他現在打心底里感激岳家,“回頭集英殿暮宴群臣,岳父大人也會來,到時候我一定好好敬他一杯,多謝他把這么好的姑娘嫁給了我。”
這是他的心里話,雖然老岳父可能并不這么想。畢竟官家的賜婚旨意來得又快又急,讓談家毫無招架之力。要是能選,老岳父可能會冷哼一聲,“誰愿意,那都是形勢所逼”!
說起晚間宴飲,自然不由擔心,“別說飲酒了,就算站在那里,恐怕身子都撐不住。”
他說不礙的,眼神逐漸沉寂下來,轉頭望向窗外,涼聲道:“我總要去見見那些兄弟們,告訴他們,我暫且還死不了。”
三日典儀,最后一場大宴群臣,臣僚們不帶女眷,只作太子對眾臣工的酬謝,酬謝這段時間眾人的鼎力相助。宴上飲酒也有規定,僅限清酒九盞,絕不會有喝得爛醉,有失體面的情況出現。
郜延昭獨自前往集英殿,進門便見老岳父站在那里。想必已經聽說他親迎之后血染婚服的消息,憂心忡忡地迎上來,低聲詢問怎么樣了。
郜延昭向他拱手,“岳父大人別擔心,一點皮外傷而已,已經好多了。”
談瀛洲方才松了口氣,“家里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得很,一整天心神不寧,連飯都吃不下。”
他很懊悔,“是我的不是,應該打發人回去報一聲平安的。今日忙著晨謁和祭廟,竟然疏忽了,請岳父大人帶話給祖母和岳母大人,真真歸寧那天,我再好好賠罪。”
談瀛洲見他一切妥帖,便擺了下手,“人平安,比什么都要緊,沒有哪個要你賠罪。”頓了頓問,“真真好嗎?這幾天一通忙亂,怕是累壞了。”
他說是,“我不在京里,沒能幫上什么忙,尤其昨晚還嚇著她了。不過請岳父大人放心,她好得很,我出門的時候睡下了,很快就能養回精神的。”
這時一錯眼,發現文武大臣都趕來敬賀了,談瀛洲抬抬手,讓他先去應酬,自己則謝過這陣子接二連三往他家隨份子的同僚們——
兩個月嫁出去三個女兒,同僚們的荷包受損嚴重,實在是不好意思。
郜延昭那廂,臣工們恭賀不斷,他耐著性子一一還禮。等應付完了百官,才見四位兄弟站在集英殿的抱柱前,正遠遠看著他。
涼王和宋王橫豎沒有繼承大統的希望和野心,看上去從容坦然。
涼王揶揄他:“辦差娶親兩不誤,我算服了你了。時間這么緊,竟還能趕在親迎前回來,怕是胳膊掄圓了抽馬,馬腿都要跑冒煙了。”
宋王大笑,“據說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意思,騎一帶一,一匹累趴了就換一匹。這是邊關才有的手段,可見那些年沒在軍中虛度光陰。”
而郜延修的臉色則不大好,他一向是這樣,喜怒根本藏不住,沖他一拱手,“恭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