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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旋安牽著云知年的衣擺,目不轉睛地在看。
這個時候,江旋安忽然注意到,云知年的半邊臉居然腫得很高,瓷白的皮膚上透著鮮紅的掌印。
“哥哥,你的臉怎么了?”
江旋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挨上了云知年的臉。
云知年僵著身子,半晌才搖頭道,“沒事,走路時不小心撞著了。”
“不疼的。”
云知年將做了一半的紙鳶遞到江旋安手上,“你也來做做看。”
“嗯!”
到底還是小孩子,聽云知年這么一說,心思就又全轉回到了紙鳶上,開開心心地糊起了彩紙,“哥哥以前也放過紙鳶嗎?”
“放過的。”
云知年盯著江旋安,目光有些迷離,“我以前也放過。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每至春初休兵,爹爹就會回家,給我做紙鳶,做好之后,娘親就會握住我的手,教我如何扯動箏線,將紙鳶送上天空。”
云知年的聲音漸漸低落,“每每這時,小景就會跑過來,搶走箏線說他也要玩,結果紙鳶沒放好,掉下去了,他就開始哭鼻子,惹得爹娘都笑他。”
云知年的臉上掛起了很淺淡的笑意,以至于那張被凄慘發腫的臉都顯得生動起來,映著冬雪,顯出幾分明耀之色。
江旋安看得發癡。
他一生下來,母妃就死了,先帝死的時候他也還不能記事,被趙遠凈挾持以令諸將,從小到大都不知何為父母親情,也并不覺得難過,只他看到云知年的樣子,卻忽然沒來由覺得悲傷。
云知年雖一直在笑。
可那雙眼睛卻分明悲傷到快要落淚了。
江旋安遂眨眨眼,加快動作,將紙鳶糊好,對云知年道,“哥哥,不要再說了,我們現在一起放紙鳶吧!哇!起風了!起風了!”
江旋安舉起紙鳶在風中奔跑。
云知年跟在后面慢慢追。
但到底是追不上江旋安的,云知年邁開腿剛行幾步,就捂住心口停了下來。
朔風吹掀袍擺一角,結了痂的暗色血珠兒凝在腿上,像一條丑陋蜿蜒的長疤,一直延伸向腿根。
身后不住傳來細細麻麻的痛楚,云知年面色灰白,無力地抬手,撐住一旁的槐干,勉強穩住身子,卻見江旋安已經跑出苑林邊緣,忙喚道。
“小郡王!慢些!”
紙鳶迎風而上,卻又被簌簌而落的驟雪壓垮,從半空直直墜落而下。
*
“所以?除了大發雷霆,父將叫你過來還有何事?”
裴玄忌一路目不斜視。
他今日一早便請人通報進宮,可偏那狄子牧也寸步不離,隨他一道,緊隨在后。
“裴將軍的意思是,既你入了這京城,不妨就去拜見一下鐘后。”
狄子牧好聲相勸,“畢竟,裴氏的立場,如今且還不能分明。”
裴玄忌腳步一頓,剛欲開口,忽聽不遠處穿來一聲震耳欲聾夾雜著哭腔的暴喝。
“臭裴三!臭裴三!你快過來!過來啊!”
“是你?”
裴玄忌瞧見江旋安這個小團子跌跌撞撞向他跑來,立時抱臂閃到一側,板著臉道,“你不在你叔父跟前好好待著,在宮道里亂跑什么?”
裴玄忌張望了下,發現江旋安身后竟沒跟著其他宮人侍衛,眉頭輕皺,“其他人呢?”
“那…那幫人早被我趕跑了!我跟哥哥在放紙鳶,才不要他們跟屁蟲一樣守著!”
江旋安同裴玄忌之間向來不對付,他比裴玄忌年幼,卻毫無忌憚地直呼對方為裴三,“現在,紙鳶,掛在了樹枝上…哥哥幫我取的時候…摔倒動不了…哥哥的腿在流血,你去看看他!”
江旋安因為著急,一句話說得那是個上氣接不了下氣,裴玄忌聽了好久才聽明白:
江旋安口中的哥哥,就是江寒祁的貼身太監,云知年。
那日自從撞見在和歡齋撞見姚越欺負云知年之后,裴玄忌便又尋了機會,在太醫署里逮著了姚越,細細盤問過云知年的事情。
姚越告訴他說,云知年其實是君主的禁臠。
還問他明不明白禁臠是什么意思。
姚越說,禁臠是沒有地位,沒有身份,只供君主玩弄的奴才,還對裴玄忌說,云知年早就已經被江寒祁干得快壞了。
姚越還問他為什么要特意過來打聽云知年的事情,明明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難不成是你也想干他?
若你真想干他,也好辦,向君主示意裴氏愿意臣服帝威,求個恩賞,把人討去干一回,江寒祁大抵是愿意的。
雖已經猜到云知年同君主的關系,但從姚越口中得到證實,裴玄忌還是有些渾然不痛快,他又想到那日,云知年哀求姚越的那句幫幫我,我想要爭寵,一種陌生的,十分不舒服的感覺瞬間充盈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