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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叁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殷夜歌推開窗時，檐下冰棱正滴落最后一滴水珠。日光落在上面，折出細碎的光，像誰把碎銀子撒在了那里。

他在窗邊立了片刻，看院中那株老梅。梅花還沒開，枯枝上落著薄薄的雪，有幾只麻雀在雪地里跳，留下一串細碎的爪印。

“公子，藥煎好了。”

婢女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擱著吧。”

他沒有回頭，聲音也是淡淡的。婢女在外間應(yīng)了一聲，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漸漸遠了。

殷夜歌這才轉(zhuǎn)過身。

屋子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的，與外頭的寒意像是兩個世界。他走到桌邊，端起那碗藥，藥汁漆黑，泛著苦澀的熱氣，映出他半張臉——

眉目生得太過陰柔，連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他仰頭，將藥一飲而盡。

藥是楚瀟然送來的。楚瀟然說這方子能調(diào)養(yǎng)身子，讓那處漸漸萎縮，最后與常人無異。他喝了叁年，確實有些效用，至少每月的那幾日，痛楚輕了許多。

只是那東西還在。

他放下藥碗，無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平整整，與尋常男子無異。可他知道，那層皮肉之下，藏著正常男子都沒有的東西。那是他的詛咒。

娘胎里帶出來的，改不了，躲不掉。

他叁歲那年，母親發(fā)現(xiàn)他與別家男孩不同。五歲那年，父親知道了。父親沒說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帶著他搬到了這座小院，與族中眾人隔開。

父親教他讀書習字，教他騎馬射箭，教他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你是男兒。”父親說，聲音沉得像石頭，“記住了，你是男兒。”

他記住了。他是男兒。

他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挺直脊背，學(xué)著用低沉的聲音說話，學(xué)著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皺眉的樣子。久而久之，那些偽裝成了習慣，習慣成了骨血。

只有每月那幾日，他會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誰也不見。婢女們知道規(guī)矩，從不敢多問。

殷夜歌走到銅鏡前，解開發(fā)帶，烏發(fā)傾瀉而下，垂落在肩頭。

鏡中人眉目如畫，唇不點而朱，膚不施而白。這樣一張臉，若生在女子身上，是傾國傾城的絕色。可生在他身上——

“荒唐。”

他低聲說，將發(fā)絲一把攏起，束緊，勒得頭皮發(fā)疼。疼才好。疼了才能記得自己是誰。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比方才的婢女重一些，帶著風塵仆仆的匆忙。

“公子！”是書童阿青的聲音，“厲公子又來了，在府門外候著呢。”

殷夜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厲凜。

永安城里有名的風流王爺，先帝第七子，當今圣上的七皇叔。此人平生最愛兩樣?xùn)|西——美酒與美人。據(jù)說他府中姬妾無數(shù)，據(jù)說他流連花叢片葉不沾身，據(jù)說他生了一雙看誰都含情的桃花眼，不知騙了多少閨中少女的心。

殷夜歌與他的交集，始于叁個月前的賞菊宴。

那日他隨楚瀟然赴宴，本想低調(diào)行事，卻不知被誰推到了人前。厲凜隔著人群望過來，目光落在他臉上，竟直直看了許久。

“這位公子是誰？”他問。

聲音慵懶，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

殷夜歌對他行了禮，報了家門。厲凜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那雙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殷夜歌不喜那樣的目光。

后來厲凜便開始登門。

第一次是送帖子，邀他去王府賞畫。殷夜歌拒了。第二次是送書，說是他尋得的孤本，想請殷夜歌一同品鑒。殷夜歌又拒了。第叁次、第四次……

到后來，厲凜連理由都不找了，徑直登門，在正廳里一坐，端起茶盞慢慢喝，等他出來見客。

殷夜歌不見。

他便一直坐著，從日上叁竿坐到日頭西斜，直到暮色四合，才起身離去。第二日又來。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這位王爺?shù)膩硪狻ｆ九畟兯较伦h論，說厲公子生得那般好看，待人也和氣，怎么公子就是不肯見呢？阿青也勸，說公子您這樣晾著人家，傳出去怕是不好。

殷夜歌只當沒聽見。

今日，他又來了。

“說我出去了。”殷夜歌系好發(fā)帶，從鏡前站起身。

阿青苦著臉：“小的說了，可厲公子說……說他在府門外看見您的馬了，馬在人在。”

殷夜歌沉默片刻。

“那就說我身子不適，不宜見客。”

“也說了。”阿青的聲音更苦了，“厲公子說，他帶了一位太醫(yī)來，剛好可以給您瞧瞧。”

殷夜歌抬眼看過去。

阿青被那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小的也是沒法子，那位王爺……實在是不好打發(fā)……”

殷夜歌沒說話，抬步向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這位王爺還能有什么說辭。

府門外，厲凜正站在那株老槐樹下。

今日他沒穿王爺?shù)姆疲恢灰u月白長衫，腰間懸著一塊玉佩，通身的氣派卻比華服更顯矜貴。日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頭灑下細碎的光斑。

聽見腳步聲，他轉(zhuǎn)過頭來。

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眉如遠山，眼含春水，唇角天生微微上揚，像隨時都在笑。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眼底的光卻不像是在笑——太亮了些，也太深了些，像要把人看進去。

“殷公子。”他先開了口，聲音里帶著笑意，“可算是見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