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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厲凜來得越來越勤,起初叁五日一回,后來隔日便來,再后來,幾乎是日日都來。他來時也不總有事,有時帶一壺酒,有時帶一卷書,有時什么都不帶,就那么在殷夜歌的書房里坐著,看他寫字,看他撫琴,看他對著窗外出神。
殷夜歌起初是趕的。
“王爺沒事做嗎?”
“有。”厲凜支著下巴,眼睛彎彎的,“想你就是最大的事。”
殷夜歌便不說話了,他發現自己拿這個人沒辦法。
厲凜從不逾矩。他來便來,坐便坐,從不動手動腳,也不再說那些狎昵的話。他只是看著殷夜歌,目光溫柔得像叁月的春水,看得殷夜歌心里發癢,又發慌。
有時候殷夜歌寫字,寫著寫著抬起頭,正對上那雙眼睛。厲凜也不躲,反而笑得更深了些:“你寫字的樣子好看。”
殷夜歌便低下頭,筆尖頓了頓,墨洇開一小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不該讓這個人靠近,明明該像從前趕走那些人一樣趕走他。可每一次話到嘴邊,看見厲凜那雙含笑的眼睛,那些話就說不出來了。
阿青偷偷問過:“公子,您是不是……喜歡上厲公子了?”
殷夜歌摔了茶盞,阿青嚇得再不敢問。可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殷夜歌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喜歡厲凜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厲凜來的時候,他心里是歡喜的。厲凜走的時候,他心里是空落落的。厲凜好幾日不來,他便有些坐立不安,總忍不住問阿青:“今日……有人來過嗎?”
阿青搖頭,他就沉默著,心里像是壓了什么東西,這大約就是喜歡了吧。
可這喜歡讓他害怕,他怕厲凜知道他的秘密,他怕厲凜看他的眼神變了,從溫柔變成嫌惡,從愛慕變成獵奇。
厲凜會那樣嗎?他不敢想。
正月十五,上元節。
厲凜邀他去賞燈。殷夜歌推說身子不適,厲凜便也不去了,提著兩盞兔子燈來他府上,往他窗前一掛。
“你不去,我便帶著燈來看你。”
那兩盞燈在夜色里亮著,暖黃的光映在雪地上,把厲凜的影子拉得老長。殷夜歌站在窗前,看著那影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厲凜。”他開口。
厲凜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比那兩盞燈還亮。
“怎么了?”
殷夜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終究什么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厲凜走過來,隔著窗,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夜歌,”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殷夜歌渾身一僵。厲凜的手涼涼的,帶著外面的寒意,可觸在他臉上,卻像火燒一樣。
“我沒有怕。”
“你有。”厲凜看著他,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底,“你每次看我的時候,眼睛里都有怕。我不懂,我這樣喜歡你,你為什么怕我?”
殷夜歌沒說話。厲凜的手往下移,輕輕托起他的下巴,迫他看著自己。
“我不逼你。”他說,“我可以等。等你想告訴我的那一天。”
殷夜歌的睫毛顫了顫。那一刻,他幾乎就要說了,可話到嘴邊,他還是咽了回去。
厲凜等了兩個月,什么都沒等到,他開始喝酒。起初是在自己府里喝,后來是在殷夜歌府里喝。他坐在殷夜歌對面,一壺接一壺,喝得眼睛都紅了,卻還是笑著。
“夜歌,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
殷夜歌看著他不說話。
厲凜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苦澀:“你不喜歡我,你就直說。你這樣吊著我,算什么?”
“我沒有吊著你。”
”那你為什么不肯讓我碰?”厲凜放下酒壺,眼眶紅紅的,“我碰一下你的手,你躲。我離你近一點,你退。我有時候真想問問你,你是不是嫌我臟?”
殷夜歌垂下眼:“不是。”
“那是什么?”
殷夜歌不說話了。厲凜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他站起身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穩。
“好。”他說,“你不說,我不逼你。”
他轉身向外走,步子有些不穩。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背對著殷夜歌,聲音低低的。
“夜歌,我也是人。我也會疼的。”
他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殷夜歌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闔上的門,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那之后,厲凜有叁日沒來。殷夜歌等了叁日,第四日終于坐不住了。他去了厲凜的王府,王府的人見了他,臉色有些古怪。帶他進去的小廝吞吞吐吐的,問什么都只說“王爺在休息”。
殷夜歌心里升起不好的預感。他推開寢殿的門,撲面而來一股濃重的酒氣。厲凜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人已經燒得有些糊涂了。床邊站著大夫,見他進來,搖了搖頭。
“王爺喝了叁天酒,又在雪地里坐了一夜,凍著了。這燒要是再不退……”
殷夜歌沒聽完,大步走到床邊。厲凜燒得人事不省,可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殷夜歌俯下身去聽,聽見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夜歌……夜歌……”
殷夜歌的手頓住了,他想起厲凜走那天說的話。
我也是人,我也會疼的。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塌了一塊。那一夜,他在厲凜床邊守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厲凜醒了。他睜開眼,看見殷夜歌坐在床邊,愣了一下。然后他彎起眼睛笑了,笑容虛弱,卻還是那么好看。
“你怎么來了?”
殷夜歌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你為什么不派人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么?”厲凜咳了兩聲,“你又不會來。”
殷夜歌沒說話。
厲凜抬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燙的,可握著殷夜歌的那只手卻格外用力。
“夜歌,”他低聲說,“你別走,好不好?”
殷夜歌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看著他那雙燒得發亮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他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可到頭來,他終究還是躲不過這個人。
“我不走。”他說。
厲凜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之后,殷夜歌日日都來王府。
厲凜的病漸漸好了,可人還是懶懶的,總愛賴在床上,拉著殷夜歌的手不放。殷夜歌趕他,他就裝病,捂著胸口說疼。殷夜歌明知他是裝的,可看見他皺起的眉頭,那些趕人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你就是吃定我了。”殷夜歌說。
厲凜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你讓我吃嗎?”
殷夜歌沒說話,厲凜便湊過來,湊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夜歌,”他低聲說,“我想親你。”
殷夜歌的睫毛顫了顫。他想躲,可這一次他沒躲。厲凜的唇落下來,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吻。
叁月叁,上巳節。
那日天氣晴好,厲凜拉著殷夜歌去城外的桃林賞春。桃花開得正盛,粉白一片,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他們肩頭。
殷夜歌站在桃樹下,看著那些花瓣出神。
厲凜從背后抱住他。
“夜歌。”
殷夜歌僵了一下,沒有掙開。厲凜的唇貼在他耳邊,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點灼熱的氣息。
“我想要你。”
殷夜歌的身子僵得更厲害了。
他知道厲凜說的是什么。這些日子以來,厲凜吻過他許多次,卻從沒有更進一步。他知道厲凜在等,等他愿意。
可他愿意嗎?他愿意讓厲凜看見那個秘密嗎?他不敢想。
“夜歌,”厲凜的聲音還在耳邊,帶著一點點委屈,“你不想嗎?”
殷夜歌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他說。
厲凜的手松開了。
他退后一步,看著殷夜歌的背影,目光里帶著說不清的復雜。有失落,有受傷,有無奈,可最多的還是心疼。
“好。”他說,“那我等你。”
那天夜里,殷夜歌一個人坐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他想起厲凜燒得人事不省時喊他名字的樣子,想起厲凜退后一步時眼底的受傷,想起厲凜說“我也是人,我也會疼”時那個落寞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傷了他,可他又能怎樣呢?
他是個生來的怪胎。那秘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多年。
他這樣的人,怎么配被愛?
可他又舍不得放手。他舍不得厲凜那雙溫柔的眼睛,舍不得厲凜喚他名字時的聲音,舍不得厲凜看他的目光——那種目光里滿是心疼和喜歡。
他貪戀那些東西,貪戀到愿意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