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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萸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赤紅色的琉璃穹頂。
那顏色像凝固的火焰,從穹頂的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暈染開去,邊緣處融進了金粉描繪的云紋,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微微泛著暖意。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著某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清冽而微苦的藥草氣息。
身下的床榻柔軟得不像話,被褥是上好的天蠶絲,貼著皮膚像一片溫涼的云。
她盯著那片赤紅色的穹頂看了很久,腦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從一場漫長的、模糊的夢里猛地拽了出來,還沒來得及站穩。
門被輕輕推開了。
霄霽岸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頭發用玉冠束起,眉眼溫和而舒展,像一株被移栽到庭院里、終于扎下了根的青竹。
他走到床邊,將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掌心溫熱而干燥,貼在她微涼的皮膚上,讓楚萸感到一種近乎依賴的安心感。
“醒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什么的溫柔,“餓不餓?”
楚萸看著他的臉,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認識他,她記得他——那個暮春的傍晚,她背著藥簍從青鸞山上下來,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踢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她把他撿回了家,給他治傷,給他做飯,給他取名叫霄霽岸。她記得這些,記得清清楚楚。
但其他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記得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受傷的,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地方的,不記得這座赤紅色的、恢弘得像宮殿一樣的建筑叫什么名字,不記得那些在她身邊來來去去的、穿著統一道袍、對她畢恭畢敬的人是誰。她只記得霄霽岸,和那個赤紅色長發的少年。
洛焰呈是第二個進來的。他端著一碗藥,黑漆漆的湯汁在白玉碗里晃蕩,他端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灑出來一滴。
他的表情很別扭——既想表現出“我只是順便幫你端一下”的漫不經心,又藏不住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緊張,嘴角抿著,耳朵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喝藥。”他把藥碗往她面前一遞,語氣生硬,像在下命令,但手伸得很穩,碗沿離她的手不到一寸,剛剛好是她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楚萸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苦得皺起了眉。洛焰呈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從袖子里摸出一顆蜜餞,放在她手邊。
“喝完吃這個。”他說,聲音依然生硬,但耳朵更紅了。
霄霽岸看了洛焰呈一眼,洛焰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著脖子別過臉去,一副“你看什么看”的表情。
霄霽岸沒有說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卻分明帶著些溫和的了然。
楚萸把藥喝完,吃了那顆蜜餞,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沖淡了滿口的苦澀。
她靠在床頭,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坐在床邊,一個站在床尾,一個溫和如春風,一個別扭如秋霜,明明氣場完全不同,卻莫名地和諧,像是一幅畫里缺一不可的兩筆。
“霄霽岸,”她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會在這里?”
霄霽岸和洛焰呈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楚萸幾乎沒注意到,但那里面有一種無聲的、默契的、像是提前商量好了的確認。
“青鸞山起了大火。”霄霽岸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整座山都燒了,村子也沒了。我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昏倒在火場里了,受了很重的傷。我們把你帶回來養傷,你昏迷了七天七夜。”
楚萸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用力地掐進了掌心,指節泛白。她想起了張嬸,想起了老李頭,想起了柱子,想起了柱子家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那些面孔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氤氳不散的濃霧,看不真切,但那種失去的感覺是真實的,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壓得她喘不上氣。
“都……都沒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霄霽岸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仍在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緩緩收攏,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我在,我還在。
洛焰呈站在床尾,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赤紅色的長發垂落在肩后。
那發絲如火焰般垂落,卻失了躍動的溫度。他的手指攥著窗欞,攥得指節發白,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在拼命忍著什么。
楚萸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她只看到了一個沉默的、僵硬的、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場“大火”是編出來的,不知道她的村子是被心魔屠的,不知道那些人是被她的手殺死的,不知道霄霽岸和洛焰呈在她昏迷的七天七夜里反復推敲了無數遍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只為了編出一個不會讓她崩潰的、溫柔的謊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活了下來,而他們救了她。
接下來的日子,楚萸在離火宮住了下來。
她的身體恢復得很快。洛焰呈把離火宮最好的靈藥都搬到了她的房間里,靈泉水每天換三次,補氣的丹藥當糖豆一樣往她手邊堆。
醫修每天早晚來請脈,每次都要被洛焰呈盤問半天——“她今天脈象怎么樣?”“比昨天好在哪里?”“你說的‘趨于平穩’是什么意思?說清楚。”醫修被他問得滿頭大汗,恨不得寫一篇千字脈案呈上來。
霄霽岸不像洛焰呈那樣興師動眾。他不怎么說話,但總是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楚萸早上醒來的時候,床頭已經擺好了溫熱的粥和清淡的小菜。她午后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時候,會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衫。她深夜睡不著的時候,會聽到門外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口停留片刻,然后悄然遠去。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洛焰呈。并非刻意為之,只是目光總會在不經意間落在他身上。
他會在她喝藥時皺著眉說“苦就對了,藥哪有不苦的”,話音未落,蜜餞便已悄然擱在她手邊,仿佛只是隨手一放。
他會在她試著下地走路時,不遠不近地跟在三步之外,佯裝低頭研究路邊的花草,眼角的余光卻始終黏在她的腳邊。
他會在她與霄霽岸說話時突然插話,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等她循聲望去,卻又猛地別過臉去,只留給她一個泛紅的耳尖。
她發現洛焰呈這個人很有趣。他嘴上從不饒人,但他的手比他的嘴誠實得多。
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他出現。期待他端著藥碗走進來時的腳步聲,期待他別扭地別過臉時耳朵尖的那抹紅,期待他用生硬的語氣說“喝藥”時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緊張。
楚萸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怎么能同時對兩個人心動?
這個念頭在她心里生了根,像一株見不得光的藤蔓,在暗處瘋長,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開始下意識地避開霄霽岸的目光,不敢與他對視。她怕只要視線一觸及他,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動便會翻涌而出——怕想起他掌心覆上額頭時,那如暖玉般熨帖的溫柔;怕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時,那句“我在”里藏著的、讓人安心的篤定;怕想起深夜里,他為了不打擾她安眠,在門外刻意放輕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她也開始躲洛焰呈。她不敢看他端著藥碗走進來時的樣子,不敢看他別過臉時耳朵尖的那抹紅,不敢看他用生硬的語氣說“喝藥”時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緊張。她怕自己一看他,就會心軟,就會心動,就會承認自己是一個貪心的、不知廉恥的、同時對兩個人心動的女人。
霄霽岸沒有讓她躲太久。
那天傍晚,楚萸坐在離火宮后院的梧桐樹下,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秋風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她縮了縮肩膀,還沒來得及攏緊外衫,一件月白色的披風已經落在了她肩上。
她抬起頭,看到霄霽岸站在她面前,逆著光,晚霞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他的表情溫和而專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她的倒影,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溫暖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