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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一眼,衛憐便意識到——皇兄動怒了。
周遭尋人的宮人見她現身,悄然退遠。
陸宴祈目光觸到衛琢,微微一怔,旋即快步上前施禮:“四殿下。”
夜風拂過衛琢的袍角,手中燈燭在他臉上投落明暗不定的光影,教人辨不清神色,語氣聽來,倒還算溫和:“宮禁時辰已過,陸公子何故晚歸?”
他話音一落,衛憐便怯聲解釋起來:“皇兄,是我不好,走了會兒便沒了氣力,不怪陸哥哥。”
……他說什么了嗎?
妹妹素來柔順,便是駁斥自己也極少有。此刻卻為著一個外人,如此急切地搶白……
他心底那團火陡然燎得更旺,幾欲滔天。卻不灼人,而是寒意刺骨,拽著他沉沉往下墜。
衛琢的齒關,在這無邊夜色中無聲地咬緊。
他沉默了許久,才極力維持著平緩的聲線,召來一雙侍從,緩聲道:“送陸公子回住處安置。”
陸宴祈望向侍從手上格外明亮的角燈,心頭一涼,連忙推辭:“多謝殿□□恤,實不必如此勞煩……”
“不必推辭。”衛琢略一頷首,神色沉靜如水:“夜路難行,且宮道已落鎖,還是由宮人隨行照應為好。”
一雙侍從應下,隨即上前一步,躬身相請:“陸公子,請。”
氣氛凝滯如冰,衛憐眼見陸宴祈肩線緊繃,欲言又止,終是緊抿了唇,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跟上侍從,消失在燈影深處。
回去沿路上,衛琢屏退侍從,將風燈也熄了。衛憐跟在他身邊,心下擔憂,偷瞄了一眼衛琢的神色,小聲向他認錯:“皇兄別生氣了……我不是存心讓你擔心的。那翠嶂瞧著不高,誰知爬起來那這般難。”
見衛憐垂頭喪氣,此刻只剩發頂對著他,衛琢壓下胸中那股翻騰的郁氣,竭力令語氣柔緩下來:“山間蛇蟲鼠蟻眾多,入夜更是危險。往后我若不在身旁,切不可再如此涉險。”
衛憐松了口氣,悄悄摸出自己的小荷包,幾乎像是獻寶似的送給他,用的是哄人開心的語氣:“皇兄上去過么?山上果子多著呢,這個南燭最好吃,我還是頭一回見……就是長得特別高,陸……”
她忽而頓住,直覺這兩日還是避開那個名字為妙,便改為抬手比劃了兩下。
衛琢指尖剛觸及荷包,唇邊的一抹柔和弧度尚未牽起,便在捕捉到“陸”字時消散無蹤。
——
送衛憐回去后,衛琢獨自回寢宮。
這條宮道并無燈燭,黑暗之中,他的步伐仍舊平穩和緩。
直到途經行宮外的御犬柵欄,那看門犬識得他,搖頭擺尾地伸著舌頭。
衛琢最是厭煩貓犬,此刻卻好似想起了什么,停住步子,緩緩蹲下身,將荷包里紫色的小果子盡數倒在地上。
看門犬不識好歹,伸著濕漉漉的鼻頭去拱,片刻后嫌棄地撇過腦袋,卻是不吃。
衛琢嗤地輕笑一聲,抬起鞋靴,發狠地踩下去。
南燭果被碾得發出一陣黏膩的吱咕聲,直至化作一灘污濁的汁水,爛進了泥地里。
第7章 晚簾疏處見分明2
“哭哭啼啼,成什么樣子!”
瓊玉齋內,衛琢已躬身告退。賀昭儀恨鐵不成鋼地盯著賀令儀,耳畔墜的東珠簌簌搖顫,襯得一張嬌艷臉龐更添上幾分不怒自威。
賀令儀伏在案上,肩頭輕輕抽動,只抹著眼淚不吭聲。
“你的婚事,本宮自有主張,莫再做這等無用功!”賀昭儀望著眼前這張與自己年少時足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強壓下心中慍怒:“賀氏一族從未出過耽于情愛的蠢物。令儀——你應當明白。”
前日聽聞衛琢獵狐失手,賀令儀領著人沖入林中圍堵,竟當真把那狐貍逮著了,喜盈盈捧去送給他。
誰知衛琢溫言道過謝,一句“華裘麗羽,當配絕色”,轉手便將這珍品獻給了賀昭儀。
對于這名養子,賀昭儀向來是頗為滿意的。衛琢在她膝下十年,單是懂得藏拙這點,便比衛璟省心不少。倘若他當真一時糊涂應了自家這癡傻侄女,此事便不是斥責賀令儀幾句那么簡單了。
自從去歲陛下問了蕭氏滿門的罪,賀氏便將目光牢牢鎖向韓家。
兩族雖有舊怨在前,然而韓氏如今才俊輩出,韓家長公子更是新貴中的翹楚。賀昭儀心意已定,要將賀令儀許配于他。
兩家永結秦晉,又可消去舊怨,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姑姑既想將虞妹妹指給四表哥,為何偏不能成全令儀這片癡心?”賀令儀抬手拭去眼淚,梗著脖子倔強道:“我不想嫁韓家那書呆子!”
賀昭儀被她這般頂撞,怒極反笑,只覺這丫頭冥頑不靈,再懶得與她剖析其中關竅,當即喚來貼身女官,讓她領著賀令儀回去:“你自己好生想清楚了,再來回本宮話。省得四處亂跑失了體統,成日只知纏著你四表哥胡鬧!”
賀令儀雖然嬌縱,卻并不傻,見素來疼她的姑姑當真動了怒,立即閉上嘴,心中打定主意再去求阿爹便是。
她明白姑姑的意思,卻仍覺得是她多慮了。陛下龍體漸衰,年長的皇子除卻衛璟、衛琢,便只剩性情柔懦且不得圣心的衛琮。在她看來,衛璟繼承大統勢在必得,又何必非借她的婚事去籠絡韓氏!
女官正要告退,賀昭儀忽又想起一事,吩咐道:“傳話給賀之章,教他莫要忘了正事,更不可罔顧宮禁,平白落人話柄。”
陸家那小子前夜晚歸,還需衛琢親自遣人護送,夜里沿宮道提燈而行,惹得整個行宮上下皆知!那幾個成日只知吟風弄月的文臣搖頭晃腦,一副按捺不住要口誅筆伐的做派。
女官連忙領命:“是。”
——
春獵晚歸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盡管衛琢并未追究,衛憐卻仍聽聞陸宴祈受了父親責罰,連之后幾日的圍獵也沒能現身。
猶春見衛憐在寢殿窗邊托著腦袋發呆,忍不住沉下語氣,一面整理著榻上衣物,一面說道:“公主總這般馬虎,上回醉酒,這回又夜歸,真遇上什么猛獸可如何是好?公主再去習射,奴婢無論如何也要陪公主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