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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憐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下去,正要放下車簾,手腕卻又被他一把握住。
陸宴祈閉了閉眼,眉間是化不開的沉郁和無奈,嘴唇動了動,啞聲道:“……對不住。”
他無措起來,也不知衛憐究竟知曉了多少,話語間含著壓也壓不下的愧悔:“是我對不住你。可我與她……當真只是一時糊涂,絕非存心……”
衛憐手腕被他緊緊握著,試圖掙了掙,緊接著便無端生出一絲不適。仿佛二人肌膚稍一相觸,她腦中便如走馬觀花似的,閃過種種紛亂的畫面。
“是因為醉酒?”她面色發白,想的卻是衛琢那時告訴她的話。
陸宴祈沒有否認,咬緊了牙關。
時至今日,他自己也迷茫不解,為何那夜阮盈會在他帳中……軍營中風氣不佳,呷妓更是尋常事,然而他素日并非孟浪之人,那夜卻鬼使神差似的難以自持。
衛憐眨了眨眼,滾燙的淚珠滑落下來,聲音卻克制不住地變得有幾分尖銳:“……頭一回是醉酒,那后來呢?難道也是喝醉了,才將她帶回長安的嗎?”
陸宴祈被問得啞口無話,喉間似有百般難言。他胸膛起伏了兩下,幾乎是低聲下氣向她賠罪:“阿憐,我會送走她,也絕不再讓你見到她。你若惱我,就打我,罵我,怎樣都好。”
衛憐的確不喜歡阮盈,然而聽到這番話,再見他眼尾泛著一抹紅,心中反而愈發難受了。
她嘗試掙開手,季勻也在此時眼疾手快上前,再一次攔住陸宴祈,猶春跟著跑上來護住她。
眼睫被淚水黏成一縷一縷的,衛憐淚眼迷蒙地望向車外人。
“這香囊……你扔了吧。”
——
從暮春到盛夏不過才幾個月,好似衛憐晃了晃神,一切便全都不一樣了。
她從前不想讓母妃死,更不愿和二姐姐隔得那般遠,可她總是被孤零零剩下來的那一個。這一回是她主動不想要陸宴祈了,心中難過卻絲毫不減。
回到行宮,猶春瞧著衛憐的模樣,好幾次欲言又止。她最是清楚這樁婚約對于公主的意義,不僅僅是因著那個人,公主更是珍視娘親最后的心愿,一直攥在掌心不肯放。
猶春打來熱水,絞了帕子敷在衛憐微紅的眼睛上,正欲安慰兩句,卻聽她輕聲說:“母妃在世時盼著我嫁給陸哥哥,可那是從前了。若她還在……想必也不舍得我為此傷心委屈的,她會理解我。”
猶春總疑心她是在逞強:“公主當真想通了?”
衛憐取下帕子,坐直了身子:“我與他之間永遠隔著一個盈娘,更莫說還多了個孩子。即使成了婚,彼此心境也與從前再不相同。”
她曾聽說,先帝的三公主在成婚之前,駙馬將養的通房侍妾盡數遣散,為免麻煩,甚至逼那懷有身孕的女子墮胎。
陸宴祈并非這般狠心之人,又或許是對盈娘生出了幾許不同,不肯在她面前承認罷了。
衛憐一直將自己困在這場情意織就而成的幻夢中。
可這點情意到頭來,也絲毫不如她所想的那般神圣。
傷心完后,衛憐努力平復心緒,又借著暑熱,給小貍花洗了個澡。
宮人問起貓兒的名字,衛憐一時未想好,索性就先喚它“貍貍”了。
行宮的日子轉眼又是月余,父皇卻絲毫沒有要折返長安之意。陸宴祈幾次托人送來書信物品,衛憐見了,也只是沉默不語。
衛琢從江南回來的那日,暮色早早落下。
漫天云霞酡紅如醉,映得眼前這片瓊樓玉宇猶如火燒,壯麗灼目,恍若不在人間。
他靜立于庭院中,朝服未褪,肅穆的袍角亦被這晚霞染上幾分橙紅,面容在光暈下愈發俊美如玉。
猶春聞聲出來相迎。
衛琢并未急于入內,而是先向她細細問起近日諸事。
猶春垂首,將青蓬觀之事及貍貍的來歷,一五一十說與他聽。直至講到陸宴祈在馬上握住衛憐手腕這件事,她飛快抬眼,覷了眼衛琢的神情。
他輕笑了一聲,嗓音卻冷淡疏離。
“我知道了。”
第18章 仙郎何處入簾櫳3
衛憐再見到賀令儀,是在數日以后的馬球賽場上。
看臺人聲鼎沸,賀令儀一襲榴紅的裙衫,穿過人群擠到她身邊,未語先嗔她:“想見公主一面可真不容易……”
衛憐的確許久未在外頭走動了,若非父皇今日大辦宴飲,她怕是還不會出門。
見賀令儀氣色明媚,衛憐心中也頗為歡喜。兩人在看臺挑了處少人的位置坐下,她笑盈盈道:“聽聞賀公子這回在雍州立了大功,父皇打算重賞他呢。”
“公主晚些見了那小子,可千萬別這般說,不然他這尾巴更要翹到天上去了。”
隨著夏日悄然消逝,雪雁帶來的陰霾也日漸淡去。賀昭儀那時瞧準了雍州這樁大案,而賀之章也著實爭氣,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竟領著一小隊人馬生擒了重犯。
隨著她的話語,衛憐的目光不由轉至賽場。
場上兩隊人馬酣戰正緊,馬蹄翻騰著踏起陣陣塵土,郎君們鮮衣怒馬,似有揮灑不盡的汗水,當真是一日看盡長安花了。
十一皇弟衛琮也在場上,只不過他馬術略遜一籌,尤其是與陸宴祈對上的兩回,明顯露了怯。馬球場上本無禮讓二字,衛憐卻也瞧出了陸宴祈的恭敬。他有意無意,避讓著本就緊張的衛琮。
看得正出神,忽然聽賀令儀說道:“公主,我的婚事定下來了,是豫州崔氏的崔恒。”
衛憐先是一愣,也不知她是如何才說動賀昭儀。然而上回與韓敘鬧得那般難堪,再談婚嫁,只怕兩人都萬萬不肯了。
賀令儀性子直率,說起此事,也并無太多尋常閨閣女子的扭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