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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昭儀的寢殿，是往年行宮中最熱鬧的去處。自從衛(wèi)璟出了事，竟也顯出幾分寥落來。

賀之章原想去為表哥求情，可姑姑不許。她神色肅然，甚至厲聲警告他，切莫再忤逆陛下心意。言談間，賀昭儀眼尾泛紅，連發(fā)髻也散下幾縷，臉上畏懼與悲戚交織，與昔日判若兩人。

陛下處置了衛(wèi)璟，明面上似未曾遷怒賀氏。前幾日，竟還含笑問起賀之章，可曾想好要討何賞賜……

無需姑姑再耳提面命，那份無形的威壓也如影隨形。他心跳無端加快，回話時也慎之又慎。

賀之章穿過回廊的時候，一身規(guī)矩的白色圓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若有所思，儼然是個極俊俏的郎君。偶有宮女經過，眼波也不禁往他身上轉去。

他有所察覺，卻只漫不經心地抬眼瞥了瞥天色。

已近日暮時分，昏黃的光暈柔柔流淌在殿閣間。

不過是片刻的駐足，忽有一個人影從廊角轉出，朝他小跑過來。裙裾隨著步履翻飛，宛如層層被風拂顫的木芙蓉。

賀之章遠遠便認出了來人。忽然意識到，這是衛(wèi)憐第二次來尋他了。

她梳著垂髻，發(fā)髻上的珠釵一晃一晃，像一對蹦跳的兔子，嬌艷面龐上還泛著紅暈，喘息微微。

衛(wèi)憐今日未施脂粉，唇瓣也不似上回那般鮮紅。可賀之章不知怎的，眼前又冒出了白玉杯沿上那抹花瓣似的口脂印。

他不過片刻晃神，人已經跑到了面前。

“公主找我？”賀之章下意識想甩頭拋開雜念，目光對上她的明眸，卻又按捺住了。

衛(wèi)憐平復著喘息，仰起臉看他：“賀公子近來……可好？”

賀之章想起姑姑和衛(wèi)璟，那句“好”字實在難以出口。他也聽聞了水月觀內的那場爭執(zhí)，有人說衛(wèi)憐受了欺負，更有風言暗指她與中書令之子暗中往來……

“公主可好嗎？”他打量著衛(wèi)憐臉色，倒不像哭過，小鹿似的眼水潤澄明。

衛(wèi)憐也未曾回答他，只手指不停地絞著帕子。兩人各懷心事，一時竟相對無言。

賀之章愈發(fā)不解，正要再問，卻見衛(wèi)憐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賀之章，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正納悶地想，怎的就直呼大名了？緊接著就被這石破天驚之語震得睜圓眼，錯愕地盯住她：“公主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賀之章漸漸皺緊了眉。即便與陸家的婚事不成了，她這又是……意欲何為？陸宴祈不是還病著嗎？

衛(wèi)憐似是受不住這般震驚又帶著責難的眼神，眼睫顫了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先前執(zhí)意要與他退婚，是有緣由的。”

她垂著眸，這才不得已將阮盈的事情說了。

他驚愕過后，眉頭皺得更深：“這女子忤逆他在前，冒犯公主在后，行事好生蠢笨，竟還要寄望公主容她？她倒真敢想。”

衛(wèi)憐也不知該說什么，低聲道：“自雪雁之事后，父皇對賀氏的態(tài)度便微妙起來。如今三皇兄又……”她強忍住難過，緩聲道出心中思量：“你是賀氏未來的家主，原不該尚公主，自縛羽翼。可若要表臣服忠君之心，再沒有比……求娶我更好的法子了。”

她無母族可依，也不得父皇恩寵，賀之章娶她，遠比迎娶一位門第顯赫的貴女要讓父皇放心。

衛(wèi)憐聲音放得極輕，每個字都像潤過水一般，不疾不徐。

見賀之章久久不語，薄唇緊緊抿著，她心中愈發(fā)忐忑，猶豫道：“我們……可只做名義上的夫妻。我絕非存心誆你，所求不過離宮，日后也絕不拘著你。若你遇上真心喜愛的女子，也可……”

衛(wèi)憐聲音里的底氣漸失，卻還是不肯放棄，努力說道：“你本就不喜歡我……等到這些風波塵埃落定，我們也可以再和離。”

說了這么番話，她早已窘迫到了極點。就在衛(wèi)憐羞得渾身發(fā)燙，腦袋也抬不起來的時候，忽聽沉默許久的賀之章開了口。

他嗓音不高，好似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誰說，我不喜歡公主了？”

第21章 仙郎何處入簾櫳6

此事非同小可，賀之章也是思忖再三，才鄭重應下。

其實在他面前，衛(wèi)憐并不覺得有多扭捏，偏偏臉頰上的紅暈卻不由她說了算，久久不肯褪去，引得他低笑出聲，忍不住又逗了她兩句。

二人道過別，衛(wèi)憐獨自往寢殿走去，一陣涼風裹著桂花香拂來，她臉上的熱意才漸而消退。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馮母妃故去的第二年。

衛(wèi)琢那時和她說，他也想隨大儒讀書習字，憑著才學贏得父皇青眼，而非永遠困在生母的陰影里，泯然于眾人。

過了不久，衛(wèi)璟失足落水，是年幼的衛(wèi)琢奮力救起他，父皇才將他指給了賀昭儀撫養(yǎng)。

賀昭儀是衛(wèi)琢的養(yǎng)母，賀之章論來更是他的表弟，其中牽扯眾多，一旦婚事塵埃落定，不論皇兄心中有何打算，都不能再做什么了。

他當年……確實被那只白獒咬得遍體鱗傷。可事到如今，衛(wèi)璟已不能再傷他分毫。

衛(wèi)憐該為皇兄高興的，心尖卻悄悄然浮起一絲不安，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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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后，衛(wèi)憐才用過午膳，就有宮人傳旨，命她去父皇殿中覲見。

衛(wèi)憐心頭忐忑不安，沿路悄悄向引路的宮人打聽。那宮人神色躊躇：“陛下方才留了中書令姜大人一同用膳。”

聞言她臉色霎時就白了，慌亂下還想追問，宮人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衛(wèi)憐強撐著來到殿內，時隔多日，終于再一次見到了父皇。

帝王寢居無一處不顯華麗古雅，然而湯藥的氣息過于濃厚，再混雜著龍涎香撲面襲來，熏得她鼻尖直發(fā)癢，也正是因為緊張，才將噴嚏又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