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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
那身影驟然掉過頭來,果真是桑榆,趙器問道:“你怎么跑來此處?不在家中伺候吳大人?”
桑榆袖子挽得老高,往額角拭了把汗,苦著臉道:“吳大人自去年秋天開始,就變得極怪,整日窩在廷尉署,除卻年節回家過了兩日,平時都不見人的,哪有這樣給府衙賣命的。穆先生又去了西北游學,閔老夫人身子硬朗,用不著我伺候,我倒成了閑人,總不好再花吳大人薪俸吧?”
聽她絮叨起吳冷西,趙器心中自是知曉些隱情的,不好相提,含糊應了兩句便問起正事,桑榆歪頭想了想,答道:“我聽說這片地是買來的,去年又是洪水又是瘟疫,好些人都賤賣了田,更慘的,就是賣兒賣女也有,倘不是吳大人領著薪俸,怕是我,現在都不知被賣至何處了。”
桑榆隨手一指:“看見那人沒有,他一雙女兒都賣了,每日只說他家阿囡生的好,被好人家出大價領走的,也不知真假。”桑榆這類事情見得多,說起來神情平平,語氣平平,頗有些麻木的意思,趙器卻聽得無從應話,只得匆匆返回至成去非身邊。
一五一十將桑榆那番話學與成去非聽,樁樁件件,趙器幾語倒也就說得清楚了,此時,日頭西移,天光稀薄,夕照將不遠處的莫愁湖灌成一溪金湯,成去非在默默聽完趙器回話后,神情和平素并無區別,只隨即輕叱一聲,往回趕了。
大司馬馭馬方一現身,公府兩旁侍衛早紛紛見禮,成去非縱身躍下,刷地一聲,將馬鞭投進趙器懷中,剛拾階而上,就見李祜匆匆而出,跟主官錯身時竟沒看到,還是趙器提醒一聲,李祜這才疾步蜇回來,面上一紅,尷尬施禮道:“大司馬,臺閣中出了點事,度支部一個記事郎聽聞險些被打死,下官這就回去勘察是怎么一回事。”
成去非眉心動了動,臺閣中用的順手幾人皆被他帶來了司馬府,如今余者多有松怠,他也清楚,不過竟出了這種事,倒是頭一回,遂道:“也到散值的時候了,問清楚明日再回話罷。”
第261章
臺閣已過散值的時辰, 宮門要落鎖,司務先將昏迷的書令史田林子移至宮門外最近一處官舍,既通報了主官李祜,怕是要問話, 這司務尋來大夫, 一時間便也未再走開。
在臺閣,書令史已是品階最低者,多由寒庶子弟擔職,事繁位微。田林子正值雙十年華,生得文弱,動輒紅臉,在此當值也不過開春的事,由原大尚書虞歸塵最得力吏部郎小選而來。臺閣人事如何動蕩, 卻很難波及到他們這一眾本就無關緊要的寒門小吏上, 瑣事雜事依然記在他們頭上。田林子入閣晚,人也靦腆,做事卻一板一眼, 極為較真, 他所掌管者正是登記各司官吏來度支部開支事宜。
今日一早點卯過后,田林子照例坐于幾旁, 擺好登簿,正襟危坐, 直到門吏一前一后領進兩人來。田林子每日所接待者, 幾乎皆比自己品階高, 遂要起身見過禮,方得回幾旁援筆。
“請問是哪一司?”田林子按部就班問這先來的道,來人一笑道:“司農司,來申請用錢。”說著將竹木所制名刺遞了過來,田林子一面看,一面記下,待事了,方問道:“請問要度多少?”
這名大司農史青親遣的都水司務遂又掏出一份報表來,道:“某的主官已將筑堰圍湖各樣所需明細標注清楚了。”
司農司來申錢,田林子一個春天已接手幾回,史青的筆跡也早已熟稔,遂垂首辨了一辨,將這份報表疊放好,又將名刺還給都水司務,道:“可以了。”
見那都水司務隨即被一度支司務領去支錢,后面這一人便將自己的名刺遞上,田林子見他名刺上所寫正是禮部員外郎底下司務余慶之,不急著登記,只問道:“敢問可是也要用錢?”
余慶之敷衍應了一句,心道問的只是廢話,早聽聞度支部來的新記事令行事規行矩步,一股憨直氣,方才暗中看了,果真如此,且又見那司農司的人倒也算利索去了,輪到自己,這書令史卻止步不前,心中已是不豫。
“請問要度多少?”田林子渾然不覺,又問道。
余慶之沒有那都水務司備的詳細,張口就來:“二百萬錢。”
二百萬錢,田林子心底默念了一遍,“這是要作何用處?”
“三月三的曲水宴,每年的慣例,”余慶之冷嗤一聲,“怕你也是不知何為曲水宴。”
橫來一句揶揄,田林子聽得登時漲紅了臉,將筆輕輕一放,道:“余司務請回,度支部這筆錢不能支給禮部。”
余慶之一怔,冷哼道:“以往禮部的錢皆于度支取用,今日為何就不可了?”
“以往是以往,自鳳凰七年始,這些宴樂文學開支,不歸度支管了,還請余司務去少府支錢,”田林子一本正經解釋道,“還有,即便是度支這里可行,下官也做不得主,因我部有了新規矩,凡各部有司來申請超百萬錢者,須由主官審批,再由錄公最終定奪。”
余慶之聽得了然,嗤笑一聲:“中樞如今三位錄公,你說的是哪一位錄公?”田林子依然認真:“自然是大司馬。”
“少府左中右三署,加上織染署、掌治署只管宮廷內部事務,如今也都裁減過半,其余還有諸冶監、諸鑄錢監管,你告訴我,哪一處管這宴樂文學之事?上一回春宴便是在這支的錢,為何這次就不能了?”余慶之很快咄咄逼人起來,譏誚一笑,“也是,禮部既不管錢,也不掌權,更沒有司農司跟大司馬如此深的交情。”
便是之前顧仆射掌著度支大權,從來都不曾讓臺閣各部太過為難,只說曲水宴一事,仆射雖貴為度支主官,卻事事親為,錢財布置上禮部亦無須存半分之憂。余慶之等一眾司務向來喜他風雅又隨和,如今顧曙一去,本就清水又清閑的禮部,在度支部這里連錢也難支,余慶之不由忿忿,再想方才那都水司務真是可謂便宜到極處,又見田林子油鹽不進的一副模樣,冷冷一笑:
“你這般隳肝瀝膽,在臺閣里倒可惜了,怎不見大司馬將你也調去公府,如今臺閣味如雞肋,大司馬早棄如弁髦,公府里頭才都是他的心腹之人,你在這臺閣道貌岸然,倒是演給誰人看?”
田林子雖無城府,歷練也少,卻也聽出他這番影射誹謗之意,紅臉駁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還請余司務慎言慎行,司務難道不是臺閣一員?這些規章制度自當遵守,緣何要說些古里古怪的話?”
余慶之聽他掉起書袋來更是不屑:“難為你這種出身還識得字,知道三復白圭!”說著沉下臉,揚手就掃掉了田林子那案幾上所呈記簿等物什,稀里嘩啦落了一地,“教訓我還輪不到你這賤民!”言罷就要揚長而去,不想田林子忽遭辱罵,倒有幾分氣性,一把過來扯住他袖管:“你……你為何要罵人?我既是吏部郎擢選,便是天子命官,你身為禮部司務,怎會不知這個,隨口辱罵天子……”
“罵得就是你,”余慶之高聲打斷了他,輕蔑一笑,拽了下袖管竟未動彈,遂一把拎了田林子衣領一封拖著他往地上重重一推,也不管他到底如何,提腳去了。
田林子湊巧摔至幾案角上,后腦登時撞得塌軟一塊。外面門吏因他二人聲音不覺大了起來,入耳兩句,很快見余慶之拂袖而出,一臉怒氣,又聽得里頭一陣悶響,忙進來相看,只見田林子正費力掙扎起身,趕緊過來相扶,順道關懷幾句。田林子面色難看得緊,咬牙坐那幾旁苦苦相撐,終捱到快要散值,一陣天旋地轉頭暈惡心,便暈厥了過去。
門吏于臺閣從未見過這種事情,嚇得面若土色,很快也驚動了一眾內宮近侍,找來司務,一面去司馬府尋主官李祜,一面將他帶了出來。
李祜趕到時,大夫正忙前忙后,司務見他來了,上前匆匆施過禮,回話道:“田林子身上雖未見血跡,但不巧跌撞了后腦,存了淤血不化,只怕兇多吉少。”
“怎會如此嚴重?”李祜驚道,俯身相看,果見田林子面如土色,嘴角抽搐,那大夫去翻他眼瞼,卻見瞳孔漸已散開,再搭上手腕,一點脈息全無,遂搖首嘆息道:“不行了。”
臺閣中竟鬧出人命來,李祜又驚又怒,汗下涔涔,司務見主官面色氣惱,將從門吏那里聽來的略略回稟過方道:“大人,這田林子家中僅他一個男丁,上下只有姊妹而已,今日里外聚了一層人,此事瞞不住的。”
“他余慶之真是太放肆了,竟敢來度支部生事。”李祜負手皺眉,轉身看了看榻上那可憐人,吩咐司務道,“先通知他家里來領人,好生安撫優恤。”
“大人,有些話,下官不得不提醒大人,”司務會意,掉頭仍說這一事,“自大司馬開府,諸多事宜不覺便遷移至公府,如今無人不知,鳳凰七年新政勢在必行,臺閣明里暗里都已認定日后大司馬行事是要繞過中樞,臺閣便也形同虛設了,人心惶惶,人心散漫,今日的事情,顯而易見,禮部是帶著怨氣的,且不管其他部如何,度支部大司馬仍抓得緊,否則也不會讓大人你兩下顧著,這以后,一牽涉用錢,只怕齟齬還多著呢。”
司務說的口干,卻也算洞察幽微,李祜默默點了兩下頭,心里思忖著翌日要如何跟成去非說此事,又囑咐司務幾句,才兀自回了府。
第二日逢朝會,土斷一事由大司馬具文上呈天子,且土斷于七年始便納入百官考課之中,一并重新具文的考課法于前兩年舊制上略有補漏,此舉一出,引群臣嘵嘵不止早在預料之中,然大司馬已然豪強,強權之下,土斷也罷,考課也罷,迫在眼睫,無人可阻。
待散朝,李祜遲疑觀望成去非要往哪里去,見他是往臺閣里來,忙跟了上來,卻見成去非不慌不忙問了半日的各部事宜,又取來近日邸報耗去好些時候,方得空飲上一盞熱茶。
李祜正疑心著大司馬是否將昨日這一事忘卻了,成去非已道:“說罷。”
“回大司馬,”李祜忽覺難以啟口,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昨日之事,所牽連的書令史田林子人已沒了。”遂將前因后果細細陳述了一遍。
成去非聽得兩邊太陽一跳,這人他是有印象的,年紀雖輕,行事卻絕不肯聊以塞責,此刻乍然聽聞人已不在,遂問道:
“他家里人,你可安排了?”
李祜道:“皆已安排了,請大司馬勿念,這余慶之要如何處置?”
“秉公處置,《大祁律》就在那,他誤殺同僚,藐視制度,革職下獄。”成去非言簡意賅,措辭卻仍有度,“度支部再具文發給各部有司,白紙黑字,告訴他們,但凡還不清楚支錢規矩的,就不用來了,換能看懂咨文的來。”他略略再忖度,漠漠注視著手底越窯弦文茶碗,道:“虎兕出柙,他的主官也難脫其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