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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怎樣?」明月坐進床沿。
母親憤怒怨懟的眼光給兩道淚水擋住了,聲音頓時有氣無力:「去拿個面盆,把我底下這塊東西拿去埋,丟海里也可以,不要給人家看到。」她提起手肘橫遮雙眼,擋住眼淚。
明月往母親下身看去,見被單沾染大片血跡,她掀開被單,不禁全身打起哆嗦。母親兩腿間夾著一團血水模糊的肉體,圓圓一層薄膜包著不見四肢的長形人身,是胎衣包。明月雙手顫抖,不敢動手。
「伊……伊是……?」
「母身若弱,伊就不靠,無緣的啦。去,幫媽媽一個忙,我痛得站不起來,去拿面盆,給伊好好埋,讓伊去轉世投胎。」
埋哪里呢?她拿出面盆,顫巍巍用布將那胎衣包捏進盆里,給母親擦身換褲換被后,拿塊白巾將那面盆蓋起來,端到屋檐下,想盡所有可以掩埋的地方,卻還是沒有主見,這樣一個有生命的肉體,要親手埋入土里,多不忍。她雙手合十,祈求神明給她安心的力量。
父親和妹妹、弟弟手上各拿一串魚走進院子,看見她坐在屋檐下,明玉說:「好興致,在這里納涼。」
明玉向她展示新捕來的魚,說中午要做魚粥。
沒有人注意她腳邊掩蓋著白巾的面盆。
妹妹在灶間做魚粥,父親和明輝在院中數他們剛捕回來的魚,父親說吃不完,送給鄰居吃好不好,明輝說他要去送,父子兩人玩笑追逐。
明月站起來,叫住父親,她喘起臉盆往大廳走,知先見她神色有異,隨后跟上來。大廳神位兩邊是側門,通后間,出了后間大門就是大街了,明月走到后間,轉過身來等父親,知先跟來了,她問:「阿爸,你回來不去看媽媽?」知先沒應答。
「你看。」她掀開白巾,盆底的肉團已經僵硬,露出蒼冷顫色。知先臉色大變,眼神黯淡,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這不孝的,按世俗,父母不能處理,要勞力你。」
「埋哪里?」
「就在厝角挖個洞,做個記號,別讓囝仔去那里玩。」
她照做了,一手挖土一手擦淚,生死一下之間全讓她給遇見,神會憐憫她的年輕不懂事,原諒她草率埋了這個生命吧?
才過秋天,知先將鹽田留給明月照顧,這次在家只停留三個月就進城踏三輪車,其實是為了躲避喪子之痛。自從流產,阿舍再沒一天對他好言好語過,金錢扣得更緊,好似她的寄托全在錢給她的安全感。她腰間系了一個荷包袋,一家大小誰需要錢,都得靜靜等在她身邊,等她一層一層翻開衣服,扯出溫熱的荷包袋慢慢掏錢,她要問明每分錢的去路,有時手伸進荷包袋掏錢了,突然將手縮回,說:「這項不必花。」
人家都說阿舍病雖病,饒懂算計,知先賺回的每一分錢都牢守不破。她的緊守荷包和知先的順內成了村人茶余飯后的笑談。
4
冬天,小路上開來一部笨重的馬達三輪車,轟轟轟的,引起許多婦人小孩的好奇,不知這種快速的交通工具有這么吵雜的聲音。車子一過,兩條輪痕嵌進泥土里,留下凹凸深淺的印子,小孩圍蹲下來,用手摸摸那輪痕,比鐵馬的大上好幾倍,各人挖了一塊捧在雙手里,輪痕立刻截掉一大段,反像是路上開出兩條小水溝。
三輪車上有許多圓管子,幾十管捆一扎,高高堆了半邊,另半邊坐三個戴圓帽的工人,工人腳邊堆置許多大小工具。加上開車的,共有四個人,車子停在廟口,向圍觀的婦人小孩說,要埋水管了,先測量地,哪間厝里有空間,可否借來屯管子,這幾天要陸績載幾批管子來。家里男人去捕魚的,婦人不敢做決定,那些有老先生在家的婦人則爭相邀請屯到家來,空間多著呢。
工事進到村子來時,工人又多了一批,每天做到哪家就在哪家吃飯。工人來到明月家,因父親此時在城里,工人由明月張羅招待。原來埋水管是件多興奮,多讓人手舞足蹈歡祝的事,可是因她來向家人告知這消息時,母親要她埋了那小生命,埋水管的熱情已受了影響,她心里有個陰影,多大的喜悅都擺不掉這層陰影壓住她心口的一份重負。工人一路挖著泥土,一路接管子埋入泥里,挖到蓄水池那邊就停了,跟想像不一樣,以為是接到灶間,原來只接到院里的蓄水池,工人說,管子貴呀,打墻費事,人力不足,政府的預算只能這樣,有水較贏沒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