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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的鹽田,每一方田上都浮著白色結晶鹽,散散一大片,白鷺鷥偶爾飛來,昂首停在田中,大方幫明月擔鹽,嘴里不停哼著這首歌,明月聽來原是悲傷,但聽他哼曲輕快,悲傷的意味也就淡了,原來生離死別可以這樣輕易對付。她不覺間和他唱和,知先坐在泥臺上休息抽煙斗,聽見他們的歌聲,頗有感懷,卻不知是大方為明心作的詞譜的曲。
八月陽光,仍毒辣非常,明玉也在田里,田里的這三個人都已汗流浹背,衣服濕透又給陽光蒸干,蒸干又濕透,留下許多鹽漬白色痕跡。明月體格健朗,每擔鹽挑起,百來斤,不但比明玉多,動作也比明玉快,她一個人簡直可以抵兩個人,知先對鹽作也有懈怠時候,但每跟明月一起工作,明月認真流下的汗水,和一擔接一擔挑鹽的精神好像在說,我們生來鹽家人,做鹽田就像日常三餐,非做不可,因為我們在這塊土地上,鹽田是命脈,沒有理由懈怠。
明月和明玉將田邊結出的鹽耙松后,積成一小堆,掇進畚箕,再倒入鹽籠,明月和大方輪流挑鹽,經格格鹽田來到泥臺,知先見他們衣背又給汗水浸透了,搖著斗笠喊他們:「收工來歇困,明天再做?!顾钢干砼阅嗟?,示意他們到他身邊。
等他們停了手邊工作,將耙子畚箕等工具拿上泥臺,知先望著正在清理腳底的大方說:「方仔,你來幫我們做工真多謝。你家只有你一個獨子,事頭多著,十二格鹽田都要你和你阿爸操作,又四處幫別人做,不驚身體不堪?」
大方笑了,濃濃兩道眉加深了情意。他說:「阿先伯,我的身體這么勇健,哪怕不堪?多做多鍛煉,沒啥啦?!?
明月明玉坐在父親身邊,同時含笑看他一眼。
「你是不要緊,驚是人愛說閑話,你不是我的子,常常來做我們的工,人家會不會亂想?」大方和明月對望一眼,明月別過臉,尋找白鷺鷥的影子,故意裝做沒注意他們的對話。父親繼續說:「不是阿先叔惡意,你若無驚人家說閑話,我真歡喜你來做工?!?
「阿先叔,男人哪怕人家說?我是有力用不完?!勾蠓浇忉?,偷偷看一眼正對屹立遠方田中白鷺鷥出神的明月,心里說,明月,好女孩,這都是我甘愿為你做的,我的好女孩。明月聽清楚他們的對談,心里有絲說不上的悵惘,望著白鷺鷥潔白的身影和田中結出的白鹽,在逐漸偏西的日頭下,反映著一縷淡淡,似有若無的暈紅。她愛這片土地,愛這里的風,這里的日,卻是想到日子不能聽人安排,尤其經歷明心的事后,對于她所喜愛的東西,她有著一種飄浮的,不安定的感覺。
知先不斷點頭,稱贊大方人如其名,深深羨慕大方父親養出這樣的兒子,一世人享福。他站起來,重復說:「家俬收好,別做了?!谷缓缶屯遄幼呷ァ?
明月三人跟在后面,說說唱唱,落了父親一大段,走到廟口第三棵榕樹,大方停了下來,伸手摘下一片樹葉,用袖子將樹葉兩面擦拭干凈后,湊近嘴唇,試了兩聲。在那濃蔭下,吹出了〈月夜愁〉:
月色照在三線路 風吹微微
等待的人哪未來
心內真可疑想不出彼個人
啊 怨嘆月暝
更深無伴獨相思 秋蟬哀啼
月光所照的樹影
加添阮傷悲心頭酸目屎滴
啊 憂愁月暝
敢是注定無緣分 所愛的伊
因何給阮放未離
雙邊來散開斷腸詩唱未止
啊 無聊月暝
曲子吹了一次又一次,明月明玉原只聽著,終究開口跟著唱。濃蔭下,看見西方那輪日頭轉了紅,向河上空低回下來,身旁凝聚幾縷淡淡彩霞,東邊追趕來一輪亮白的滿月,是十五呢。今晚會是個明月高掛,月色澄輝的夜晚。小時候明月問父親,為什么她的名字叫明月,父親說,明月照人行,一個人能行就能完成,有人月下讀書,有人月下趕路,有人月下磨米,惟有明月給他們光亮,給他們完成的希望。明月雖有光輝照人,但一月只有圓滿一次,明月想。因此她格外喜歡月圓時候,這天明月才真有了圓滿的意義。
他們這邊一首歌一首歌唱了下去。知先走在前面,心事重重,他低頭盤算事情,手上煙斗已然熄了。到了家門,回頭不見明月姐妹身影,他走進阿舍房里。阿舍坐在床上窗口邊,手里捻了針線,在縫制一個新的荷包袋。知先坐上床,趨前觀看。阿舍說:「那個舊的,戴了十幾年,破好幾個洞了,本來想補一補,后來干脆拿明嬋的舊衣服來重做一個,反正明嬋太小的衣服,下面也沒妹妹可撿了。」
知先看她神色專注一針一線縫著,難得好興致,于是試探地問:「明月今年也有二十了,不能不替伊打算。」
阿舍從針線中抬頭看他一眼,不說什么,又回到工作。知先說:「你想怎樣?我們要請媒人給伊多打聽適當的對象。我是真甲意大方,不知伊有意思無?」
「不行。」阿舍斬釘截鐵,她放下針線,十分認真堅定的說:「這件事我已想清楚。明玉明嬋手腳軟又較無主張,小事頭能做,大事就不能了。明輝才七歲,還在給人喂飯的年齡,也是沒有指望的。只有一個辦法,把明月留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