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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
*
很快就是千秋節宮宴。
上次謝景熙說查案急不得,沈朝顏便當真消停了幾日。其實也不算完全消停,其間她還抽空向溫姝遞了張拜帖,結果卻不出所料地被對方給婉拒了。
因著那樁婚約,溫姝如今也算是半個王家人,對沈朝顏心存芥蒂是應該的。故而被拒之后,沈朝顏也不見多么氣餒。
戌時過后,太陽漸漸地隱沒到了巍峨宮墻的另一端。沈朝顏的車輦穿過興安門,在距離麟德殿最近的翰林門前停下了。
高處的宮殿燈火輝煌,樂聲人聲喧嚷,似乎正是宮宴開場的時候。她不慌不忙地下了車,迎面卻跟同樣剛才下車的霍起撞上了。
他今日穿了身緋色暗紋圓領袍衫,十一銙金帶往腰上一掐,更顯得猿臂蜂腰、氣宇軒昂,連帶著早就看膩了他的沈朝顏,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沈茶茶!”
下一刻,遙遙望見她的霍起笑著,幾步就躥到了沈朝顏面前。
他拿胳膊肘撞她,笑道:“我來的時候本想去你府上接你,可因著出發太晚怕你不在,沒想到到了這里都能遇上。”說完,又毛手毛腳地去摸她髻上的簪釵和步搖,被沈朝顏一腳踹開了。
“別亂動!”她拿眼睛瞪他,嗔怒道:“這發髻費了有金快兩個時辰呢!我還要進去艷壓群芳,別給我弄亂了。”
“好好!”霍起收回手,目光卻將她上上下下都掃了一遍,明知故問到,“你今日怎么這么好看呢?”
“廢話!”沈朝顏得意地挑挑眉毛,反嗆他,“我哪天又不好看了?”
“嗯嗯,”霍起點頭附和,“茶茶好看,茶茶一直最好看了。”言訖,他又像獻寶似的把腰間一把匕首亮給沈朝顏,問到,“這個好不好看?”
“這不是你家的傳家寶么?”沈朝顏道:“你娘還說讓你用它當聘禮來的?!彼活D,狐疑地看向霍起道:“別說你要送我啊,我可不要?!?
“呸!”霍起紅著臉,兩根手指拎起上面的紅繩對沈朝顏道:“我是讓你看這個繩結!我自己編了好久呢?!?
“哦……”沈朝顏興致缺缺地往前走,敷衍著說了句,“還行吧,猴子能編成這樣也不錯。”
兩人就這么打打鬧鬧地斗著嘴,一路進了翰林門,直到引路的小黃門要按官階和身份給兩人安排座位,沈朝顏才把注意力從身邊這只皮猴子身上移開。
然而甫一抬頭,眼神就不經意撞入了對面那雙深若古井的黑眸。
自上一次不歡而散,幾日來,這還是兩人頭一回碰到。她腳下步子一頓,踩到身旁的霍起,疼得他一個趔趄。
“哎喲!”霍起側頭看沈朝顏,又順著她的目光尋過去,終是看見了對面臉色不怎么好的謝景熙。他一怔,立馬恢復了官場上那副一本正經地模樣,雙手抱于身前對他揖了一禮,“謝寺卿?!?
這一禮下去,半晌都沒了動靜。
對面的人卻就這么站著,眼神不知落在哪里,不回禮也不讓霍起起身,而是莫名其妙地沉聲問了句,“茶茶?”
霍起愣了片刻,抬頭只見謝景熙垂眸盯著沈朝顏,那目光一寸一寸,克制卻也危險。
霍起是男人,莫名就對謝景熙這樣的眼神起了敵意。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擋在沈朝顏前面,挺胸平視謝景熙呵到,“放肆!郡主閨名,豈是你能隨意喚的?”
“哦?”謝景熙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移到霍起身上,語氣平淡地反問:“本官喊不得,霍將軍卻喊得?”
他的語氣過于理直氣壯,以至于一向不記事的霍起都忽地憶起——謝景熙和沈朝顏……似乎幾個月前,還差點成親來的。
可理虧是一回事,擋在沈朝顏身前的腳步讓不讓,又是另一回。
好在遠處適時地來了一群人,沈朝顏一看,是兵部與霍起還算相熟的幾個官員。幾人見了沈朝顏自然要過來行禮,趁得這個機會,她趕緊將霍起推走了。
謝景熙卻不為所動,依舊那樣沉默地看她,沈朝顏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只覺得心尖都起了一層顫栗,卻又不是因為害怕。
她踟躕良久,還是端著架子瞪回去,道:“見到本郡主還不行禮?這么看我是不認識了嗎?”
然而對面的人聞言,只是冷淡地收回了目光,轉身留給她一個沉默的后腦勺。
“……”沈朝顏憋了一肚子氣。
好在這個小插曲并沒有影響她的心情,開宴入座女賓席后,她便自顧自地吃起來。
酒過三巡,歌舞盡興。
女賓席上言笑晏晏,是隨意放松之態,而一面圍屏之隔的男賓席,已經高歌笑語響做一片。
有人飲酒吟詩,換得賓客連連叫好。李冕也被激起了詩性,臨時起意,決定帶著眾臣往麟德殿正對太液池的平臺,賞月吟詩。
男賓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人群漸遠,只剩女賓席上的絲竹管弦空響。席間不乏有些大膽好奇的女郎,借由如廁更衣之名,偷偷往那男賓所在的太液池畔張望。
沈朝顏拎著琉璃盞,靠在食案上時,才發現溫姝和王彤也不知什么時候離開了座位。她喝得微醺,昏昏沉沉地起了身,往殿外去透氣。
夜風習習,廊道上點著幾盞瓜形宮燈,映著太液池的水波,竟是一種鬧中有靜的幽微。身后宮殿里的弦樂絲竹、賓客言笑化作水波一路蕩過來,變得渺遠而虛無。
然而盡頭的偏殿里,卻不合時宜地響起女子的隱聲啜泣。
“大、大人……”沈朝顏腳步微頓,凝神細聽。
深宮內院,群臣歡宴的僻靜之處,嬌滴滴的女娘和不知什么官位的“大人”……
沈朝顏心中狐疑,霎時連酒都醒了一半,腳步輕緩地貼墻挨了過去。
“叫大人多見外?!闭f話的是一個男聲,清亮有余而沉穩不足,聽起來除了顯得稚氣,就是脂粉味過濃的油膩。
沈朝顏蹙了蹙眉,從門扉的縫隙處露出一只鬼祟的大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