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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爸爸,恨爺爺奶奶,恨每一個欺侮我們唾棄我們把我們逼迫至此的人。
甚至恨媽媽。恨她擅自為我安排了前路,卻未曾想過我是否愿意用她的死亡換取自己的前程。恨她的天真,恨她寧愿選擇死也不愿為我活著。
更恨的是命運。毒藥的劑量足夠殺死一雙老人和一個孕婦,卻給一個成年男人留下了自救的機會。
讓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可笑的徒勞。
他沒死。我的父親,我們最恨的這個人,逃過了媽媽的計劃。
媽媽為我規劃的前途這樣美好,可我喪失了踏上去的資格。
多想她能活過來,多想用血脈捆住她的生命,多想告訴她你的前路不通,強迫她推翻所有的計劃,去幻想一個有她存在的新的未來。想得發瘋。
看不到希望,哪怕陽光再亮,仍舊是冬天。
她說她懦弱無能,她說她的存在沒有意義,她說她一心求死,她說要我活著,活出精彩。
都是假的。
真相是深淵,是我無法擺脫的家庭,是我仍然活著的父親,是我走不出的大山,是我注定不會如她所愿的命。
我也開始說命了。
原來這就是絕望。
第10章 越關山的日記(6)
-2009年4月15日-
唯一能做的,是活著。
默念媽媽的名字,讓她成為我的羈絆,這樣,就能想象她的眼睛漂浮在我的眼前。在水缸里,在灶臺邊,在床榻下,在房頂上,只要她還注視著我,我就不會想到死。
后知后覺地明白了那雙屬于小貓的綠色眼睛的含義,原來是要栓住我。用一場死亡栓住我的生命,然后等待另一場更加浩蕩且荒唐的死亡加入它的隊列。
小貓的死是開端,也是征兆,更是預演。
至少那時,我還能流出眼淚,還能將一切宣之于口,用紙筆發泄,在夢境和幻覺中怒吼。
總好過一切如常地活著。
越青溪……越青溪……越青溪……媽媽……媽媽……
-2009年4月18日-
深夜無眠,隔壁在咳嗽,假裝沒聽見,在孤獨里發呆。
每一次見到他的臉都讓我惡心,卻還是在事無巨細地照顧他,就像從前奶奶做的那樣。
他的確對我好了不少,不是錯覺。
他的身體恢復了許多,甚至能幫我做家務,主動早起喂雞。好像血緣真的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真的把我當做他的至親,要為了我倆的生活去努力。
我當然不信。
不過是做戲,為的是留住我,充作他往后的仆役。
明明這樣清楚,有時卻也會生出不該有的動容。
奢望一份從來沒有過的感情,真是荒唐。
努力活過白天,裝得像個正常的十二歲孩子。直到燈光熄滅,才借著月光一遍又一遍地讀信。把每一個字掰開揉碎咽進肚里,讓自己銘記,媽媽用盡所有為我規劃的那個未來里絕不該有他。
如此汲取活著的勇氣。
然而還是夢不見媽媽。
回憶落到實處便成空,好像水中撈月,拼湊不出哪怕一個碎片。只能將信紙貼上胸膛,對著一行一字無聲傾訴。
可寫在文字里的不是媽媽。
至少不是我心里的媽媽。
我從不覺得媽媽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無能。她聰明,博學,善良,她教我明事理,讓我懂得待人接物,她給我的愛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她是我僅剩的希望。
她否定自己的人生,極力言說自己的失敗,每一句話都像釘進我心里的鋼針,否定她的同時也否定了我。
我知道,她是太痛苦了。
整整十三年的折磨讓她崩潰,她想要尋求一個發泄的口子,以此追溯自己痛苦的源頭。然而她又太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