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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的沉默后,付智磊在電話里突然哽咽了。他說,這些年他其實過得很苦,從鐵飯碗到階下囚的身份落差讓他很焦慮,他卻只能掩飾在嘻嘻哈哈的性格背后;他說,自從他坐了牢,他那位在老家開瓦窯廠的父親氣壞了身子,他還沒有來得及在老人膝前盡孝;他說,他是有案底的人,今后就算娶了媳婦,也是白白葬送孩子的前途。
這一年來,他之所以拼命幫袁良干活,就是為了盡快熟悉社會,他想踏踏實實地走下去,說不定幾年以后就能成立個小公司回歸生活,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就足夠了。
電話里,付智磊快急哭了,他乞求道:“我有前科,經不起任何大風大浪了,希望你看在我鞍前馬后的份上饒了我吧,你別拉我下水,也別意氣用事,行嗎?”
袁良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那么,明天早晨7點之前,你把特斯拉停到地鐵萬安站a口外。其它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沒有聽說過?!?
“那你呢?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的腿傷...喂?”
付智磊話還沒講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袁良毫不眷戀的樣子,和多年前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付智磊一樣。
初秋的早晨,天色已經沒有盛夏時那般亮堂。
早晨六點半,成群結隊的候鳥踏上茫茫的遷徙之路。一輛公交車緩緩駛來,載著孩子們前往百子灣的實驗二小。
站臺上,還有孩子們穿著校服,唱起了最近校園里流行的英文歌,可袁良卻一首都沒有聽過。
天亮了,人們開始各奔前程。
袁良緩緩駛向了小區對面的西側道路。正好有位上班族把轎車挪走,袁良順勢停進了車位里。
袁良透過車窗看向崗亭,只見兩位保安正忙著交接早班。
車庫出入口外有一塊深藍色的警示牌,寫著“摩托車和電動車禁止停放、若有違者直接拖離”??墒?,這塊警示牌邊正停著一輛破舊的二輪跨式摩托車,京b的車牌布滿灰塵,想必經歷了很多場暴雨。
袁良戴著墨鏡,將頭探出車窗:“師傅,勞駕問下,這輛摩托怎么違規停放呀?”
剛下晚班的保安端著茶缸道:“沒人要的唄。車主聯系不上,還是物業從地庫里搬出來的。”
袁良盯著那輛摩托車,把車窗搖了上去。
他知道,雖然這輛摩托車停放了很久,但油箱里的汽油還不至于全部揮發光。他只要提前關閉油箱下的油路開關,就可以拔出連接化油器部分的那一根油管。那么,殘余的汽油就會順著低位油管一路流向路面。
這時,如果他用打火機點燃地上的汽油,那火勢完全能在短時間內熊熊燃燒起來。
袁良早就計算過了,從這里到首都機場t3航站樓有大概28公里。如果是早高峰時間,從東三環到機場高速至少要預留出一個小時。吳霜的航班是上午11點30分起飛,那她最遲也要在9點半前出發。
這也意味著,如果吳霜的車在9點半前駛出地庫,那她對姚美鈺說的話就是真實的:吳霜確實要離開北京了,而這也將是袁良最后的機會。
這個時候,兩位保安去一旁簽字了,但他們好像因為交接時間產生了一些糾紛,兩個人互相嗆了幾句。
于是,袁良趁機拔掉了摩托車的油管。
隨后,袁良溜到了小區不遠處的一排底層商鋪前,他眼前的太陽正以蓬勃的姿態冉冉升起。
面對著這樣的太陽,袁良回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想起了2004年的金秋時節,他偷偷去了很多家書店和報社,瘋狂地搜集著三年前的報紙,想要了解曾發生在學院路附近的一起交通事故的報道,在那起事故中,不幸罹難的14歲女孩名叫魏明月。隨后,袁良專門跑了幾所附中,并接連蹲守和搭訕了好多天,最后從她夏令營同學的口中得知,魏明月最喜歡的英文詩是《飛鳥集》;
他想起了2005年的盛夏時節,他騙顏寧說要外出打籃球,其實是溜到了北土城。他偽裝成記者,在電話中約了那位兒童福利院院長接受采訪。當晚的大雨中,在夏利車駛向西直門北大街的路上,就是他在后座緊緊捂住了這位女院長的口鼻;
他想起了2014年的初春時節,他曾沒日沒夜的向顧天宇和孟岑的郵箱發送掛馬郵件。顧天宇作為律師對電腦病毒很謹慎,但身陷官司中的孟岑卻沒心思甄別。于是,孟岑電腦里存儲的每一部與《滕王閣》《昆侖王母》《又見黃果樹》的項目,都成為他們隨后在一審法庭上被指違約的呈堂證供。
...
袁良意識到,這些春夏秋冬的記憶,似乎都隨著初升的太陽離開很久了。
這個時候,煙酒超市的老板來開門營業了,袁良就跟進去買了一包萬寶路。
這是他出院以來抽的第一支煙,他很久沒有接觸過尼古丁,一上來就被嗆得很厲害。
就在升騰的煙霧中,袁良突然看到了那輛金色路虎車正駛出地庫。
趁著這個時機,袁良叼著煙,果斷地一步步走向車庫出口。
在那里,汽油已經順著摩托車流到了地面,而且越流越遠。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氣味,甚至已經吸引了保安們的注意。
這時,袁良一把抽出煙頭,迅速扔向了滿地的汽油間。就在那個瞬間,明亮的火焰騰空而起,熊熊大火很快將地庫出口包圍。
袁良的耳邊響起了保安們的尖叫聲,留給袁良的時間不多了。
他一把抄起裝滿汽油的水瓶、穿越了還未蔓延開的火勢,一步步走向那輛金色路虎車前。
隔著車窗,袁良看到了驚惶失措的吳霜。
他敲了敲玻璃,吳霜果然聽話地放下了車窗。
“你怕嗎?”袁良問道。
吳霜點了點頭。
“和之前我們為你犯罪的時候相比,哪一次更怕?”
“這一次?!眳撬t著眼眶說道。
“我之前每一次救你,都是為了我們有一天能在陽光下重逢;而我這一次要殺你,是因為你徹底奪走了我活著的希望。你要知道,希望是這個世界里最珍貴的東西?!?
說完,袁良用余光瞥到了瑟瑟發抖的石世煒,這位司機正拿著手機準備通風報信。
“石師傅吧?這里沒你的事,鑰匙給我,你下車?!痹济畹?。
隨后,袁良將這輛車鎖死了,而吳霜的眼睛里也只剩下恐懼。
袁良擰開了汽油瓶蓋,說道:“我曾經把你當做家人,這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