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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不是個好玩的玩意兒,我能理解,畢竟我的丈夫也是個不喜歡看書的,他總說他不識幾個大字,也長這么大,橫行江湖數十年,沒吃多少沒學問的虧。但在前幾天,我女兒滿月那天,他當上了潮安縣縣令,當天席一散,他捧著官印上樓找我,要我教他識文斷字,畢竟身為一縣之長,看不懂文書寫不了案卷可是要遭人恥笑的。你們別不信,等他從潮州回來,會成為你們的同窗。我拿他出來調侃,就是為了告訴你們,讀書不僅是為明理,更是你們走出定安寨、走出山嶺、走出梅州必要的捷徑。”最后一句話喊破音了,丹穗暗吸一口氣又長吁出來。
待喉間不適感消退,她接著說:“你們或多或少都知道,我們漢人統治的朝廷被胡虜攻破,胡虜的鐵騎在我們漢人的地盤上燒殺搶掠,逼得中原地區的人不斷向南遷徙逃難,海邊生活的鄉民也躲進大山。國家將亡,胡虜統治朝堂已是必然,然而胡虜人不懂漢人的歷史,不懂漢人的文化,他們拿什么治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漢人?必然是學習漢人文化任用漢人官員。胡虜都要學習我們老祖宗的文化,你們身為土生土長的漢人,總不能比胡虜還差勁吧?”
“那不能!”劉寨主激昂地嚷一嗓子。
二樓有一部分孩子爭先恐后地出聲,帶著其他孩子也跟著開口。
丹穗聽了一會兒,在眾人情緒平靜下來,她接著說:“梅州山多水多,方言難懂,比起中原大地,此地更難管理。在這一點上,你們比胡虜有先天性的優勢,你們要盡快成長,學會官話、學會治家、學會刑訴、學會老祖宗留給我們的治世之道,在梅州這片土地上當衙役、縣丞、主簿、縣令、訟師,我們自己人管理自己的地盤,別讓胡虜來欺壓我們的父母叔伯和兒女。”
樓上的小孩個個被她鼓動得攥住拳頭,一臉的躍躍欲試。
“好,現在我們來學《三字經》……”
劉寨主猛地聽到腳步聲,他扭頭看去,這才發現身后站了個人。
“杜小將……”劉寨主追出去,“杜小將,您什么時候來的?我都沒聽到動靜,怎么也沒人來喊我。”
“聽說這邊有夫子講學,我就沒讓人來打擾。劉寨主,軍中有一批將士受傷了,我受文大人交代把人送到寨子里養傷,還要你替我們多多費心照顧。”
“好說,寨子里大夫多,糧也多,以后再有受傷的將士,您只管把人送來。”劉寨主一口應下。
杜甲道聲謝,說:“我這就走了,不打擾您,您去忙吧。”
“韓小兄弟回潮州了,我要不喊曲夫子出來……”
“不必,不用打擾她,我去見過魏丁了。”杜甲打斷他的話,再次囑咐:“不用打擾她,我馬上就要走。”
丹穗中途歇息,回去喂奶的路上聽寨民說她大伯哥回來了,她去問魏丁,魏丁說杜甲來看眼孩子就走了。
六天后,兩駕牛車從北邊駛來。
“杜義士交代了,這兩車書是送給曲丹穗曲夫子的。”車夫跟巡邏的寨民說。
等丹穗趕來,車夫又拿出一個匣子遞給她,“這是杜義士送給他侄女的。”
第82章 杜甲受傷 紛亂的日子
丹穗在收到兩車古籍后的一個月, 又收到杜甲派人送來的兩車書和兩車筆墨紙硯。
之后沒過多久,杜甲負傷回定安寨養傷, 又帶回兩車書,這下丹穗的藏書裝滿一屋。
杜甲右腿中箭,腹上有刀傷,行走不便,劉寨主在丹穗和韓乙所住的土堡一樓騰出個灶房,臨時搭個床給他住。
辜大夫在屋里給杜甲診治, 韓乙也在里面,丹穗抱著孩子在門外站著,她聽杜甲在問潮州的情況。
“潮州已經被胡虜占了, 除了潮安縣, 余下的縣鎮成了胡虜軍隊的糧倉, 家家戶戶被搜刮,百姓被奴役。潮安縣因鄉民都跑了,房屋都空置下來,胡虜人住了進去。”韓乙交代,他十天前才從潮州回來。
“你帶去的鄉民都如數帶回來了?”杜甲問。
“嗯,我們沒跟胡虜發生正面交鋒, 我們的行蹤被胡虜人發現之后,我看對方人數太多,打是打不過的,逃了怕引敵軍來定安寨,我讓他們佯裝被俘。之后二百多人被胡虜趕去做苦力,我和大胡子留在外面,打探大半個月才找到機會讓他們逃出來。”韓乙說。
搗碎的藥泥敷在傷口上,杜甲疼得面色發青, 他咬緊牙,待緩過最疼的那陣,才嘶啞著開口:“你這招太冒險了,萬一胡虜屠殺俘虜,你回來怎么跟他們的父母妻兒交代。”
“當時也沒辦法。為了保全那些人,我讓他們留在梅州和潮州交界的地方,我跟大胡子先入潮州去探路,哪知道回來發現他們被胡虜兵包圍了。”韓乙瞧一眼他腹上的傷口,肚子劃開一個洞,他甚至在洞里看見什么在蠕動,不知是腸子還是腹腔的肉。他看得眼疼,再看黑大面如紙色,眼瞅著要暈過去了,他只能想法子多找些話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個……胡虜的軍隊是不是大半都在潮州?我看潮州到處都是胡虜人,他們會不會打到梅州來?我們要不要提前做準備?”
“不會,駐扎在潮州的軍隊是沖著幼帝去的,不會往西邊來。你們要防的是從贛州府南下的軍隊,不過哎呦!”杜甲疼得大叫一聲。
“大夫大夫,你動作輕點。”韓乙也跟著喊。
“二哥,大哥咋樣了?我進來了啊?”魏丁和飛雁聽聞消息趕回來,他趴在門上透著門縫往里看。
“再來一個人,把他按著。”辜大夫發話,“他肚子上的刀傷沒處理好,肉爛了一塊兒,我要把腐肉割了。”
魏丁進去,他反手關上門,這下換飛雁趴門上透過門縫看。
屋里突然響起一連聲痛苦的吃痛聲,丹穗一驚,接著聽韓乙和魏丁慌亂地大喊。
“別喊別喊,疼暈過去了。”辜大夫忙里抽閑說一句,“沒事,待會兒還會疼醒。”
果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屋里又響起杜甲的嘶吼聲,他疼得面無血色,臉上凝出大滴大滴的汗,韓乙和魏丁使出全身的力按住他,兄弟倆也出了一身的汗。
熱乎乎的血腥味從門縫里鉆出來,飛雁嘔一聲,她扶著墻兩腿打哆嗦,還強撐著說:“二嫂,你先帶孩子走,這也太嚇人了。”
丹穗看晏平不像害怕的樣子,她就沒動,依舊在門外候著。
“二嫂,你說我大哥能撐過去嗎?我聽大夫說,他傷口上的肉都腐了。”飛雁打著結巴問。
“能。”丹穗說,“他們兄弟三個身子骨比旁人強壯,能撐過去。”
屋里,大夫撂下刀,拿起杜甲帶來的金瘡藥撒上去止血,接著拿白布纏在他肚子上,把傷口勒得緊緊的。
杜甲虛脫得躺在床上,韓乙和魏丁松開他,兩人都沒說話,眼瞅著白布迅速浸染血色,二人臉色凝重起來。
辜大夫繼續施針止血,一柱香后,布巾上染血的范圍不再擴大,他長吁一口氣,說:“血止住了。”
杜甲吊著的那口氣在聽到這句話之后泄掉了,這才玩笑著說:“謝天謝地,我還以為要被你治死了。”
“你這人……你傷口上的肉爛了,再晚幾天要生蛆,今天不找我,過兩天能給你準備棺材。你別賴上我,你這次就是沒熬過去,也不是我治死的,你可別讓你兩個兄弟來找我麻煩。”辜大夫被他一句話點燃了怒火,他跟韓乙說:“韓縣官,你大哥的傷傷勢頗重,老朽治不了,你找旁人去吧。”
“別別別。”韓乙忙追出去,他拽著辜大夫說好話:“我就信你,不信你哪會找你。你別聽他胡說,他是疼糊涂了。”
魏丁也走出來,他關上門,不讓飛雁和丹穗進去,他幫腔道:“辜大夫,整個定安寨,敢動刀割腐肉的沒幾個,你今天敢下刀我們就謝你,哪會找你麻煩。”
辜大夫這才消氣,他折轉回屋去拔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