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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閉上眼,情不自禁,想象自己也變作了浮尸的情景。
驀地,身后響起一道疾奔的靴履之聲。一名男子從暗夜中現身來到她的身后,幾乎強抱一般,將她從河畔的淺水里弄出。
不必抬頭,便知是崔重晏。一路上,他都在暗中察看著她。
她已脫離出水,崔重晏卻沒有放下她,低頭,投來陰沉而擔憂的目光。
“公主是睡不著,來此吹風嗎?”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瑟瑟奔來的步足與問話聲也響在了耳畔。
她面帶微笑,指示崔重晏放下人:“我來吧。我陪公主回去歇息?!?
崔重晏卻仍是未動,只臂上耷下的一片遭浸濕的裙裾不住地淌水,水滴濡濕了他的靴面。
瑟瑟唇邊依舊含笑,目光卻變得冰冷起來。
“崔右將軍,當心風大,公主受寒!”
崔重晏動了一動,終于,緩緩放落李霓裳,令她雙足觸地。
瑟瑟已從岸上拾起繡鞋,蹲下為李霓裳穿好,接著扶挾她向里走去,走了幾步,回頭道:“既都一路無事過來了,勞煩崔右將軍,最后兩日,千萬勿出任何岔子?!?
她一字一句說完,意味深長地盯了一眼身后那神色僵冷的青年,掉頭而去。
瑟瑟屏退婢女,自己為李霓裳換上干衣,再用一塊熱水里擰過的帕巾為她拭足,神情平淡地道:“公主可能不知道,我們出來前,長公主曾發話,若是公主自己這邊出任何的岔子,所有跟出來服侍公主的人,連同他們家人,全部都要以死謝罪。”
她說完,將李霓裳揩凈的雙足抬起,輕放入被褥內,扶她躺下,放下寢帳。一番服侍完畢,再次熄燈,走了出去。
床榻角落的一簇被角下,始終靜靜地發出一團明滅不定的光。許久,李霓裳終于被這黑暗里方能顯現的光團吸引出注意力,慢慢地望了過去。
這是幾日前裴世瑜贈給她的。說他不在的時候,便由它們陪她,還說不能悶死里面的蟲子。她拿到后,將那匣放在了床榻的一個角落里,始終不曾開啟。
慢慢地,她坐了起來,彎腰過去,探手摸到匣,將它自被角下面救出,鏤孔內透出的光暈頓時變得愈發明亮。
她怔怔望了片刻,不覺抽開了匣蓋。那蓋才剛開啟一道縫隙,已在匣內等待數日的蟲兒便紛紛擁飛而出,很快飛滿整只床帳,點點螢光,一閃一滅,仿佛落下滿天的星子。
李霓裳仰起頭,睜大眼,驚奇地望著她從未見過的這一幕。一只蟲兒飛來,在她的面前盤旋繞圈,她情不自禁朝它伸出手,蟲兒停落在了她的一根纖指上。
李霓裳屏住呼吸,連頭發絲也不敢動,唯恐驚走她指上的小生靈。
帳內的異景,顯也驚動了不知在哪里睡著覺的小金蛇。它自床榻的另一個角落里現了身,翹頭盯著空中飛舞的流螢,突然,向上極速躥起,咕咚一下,便將一只正飛過它眼前的小蟲子吞入腹中。
李霓裳嚇一跳,見小金蛇似對新試的食物甚感美味,將它頸項伸得更長,顯是要開始狩殺第二只獵物了,慌忙找筒,要將這一只殺生的小畜給關起來。
小金蛇或也悶了許久,竟不肯入內,靈巧地從她手下溜走,開始繞著床帳追逐起了流螢。蟲子們似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腹光驟然放得最亮,到處亂舞。
李霓裳只好手腳并用地爬在帳內,追這搗亂的小金蛇,終于將它捉住,待強行塞它入筒,小金蛇卻剛得興味,遭她捉拿,怎肯就范,依舊在她的手心里掙扎扭動,試圖再次逃走。
滿帳流螢之光映照,隨了小金蛇掙扎,它滿身的金色皮膚顯得愈發閃亮,在李霓裳的手里,放著燦爛的黃金的光芒。
李霓裳的目光不覺落了上去,頓了一下,接著,再也無法挪開視線。
在她發怔的間隙,小金蛇迅速找到機會,從她手里再次溜了出去。
李霓裳卻沒心思再去管它,她只定定地坐在床榻之上,只覺自己心跳越來越快,到了后來,后背仿佛一陣冷,又是一陣滾燙,汗亦是再次涔涔而出。
只這一次,卻不是因了夢中的驚怖,而是來源于她方才陡然萌生的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
她是被自己的念頭驚住的。
因了她七歲那年的那一夜里,曾降落在姑母身上的厄運,她從來便不愿意違抗自己的姑母,哪怕是到了此時的此一刻。
是她欠姑母了,欠得如海一樣深,她便是粉身碎骨,恐怕也是償還不清。
一直以來,李霓裳最大的痛苦,不是自記事起便籠罩在朝不保夕陰影下的整個童年,不是想說話卻無法發聲,而是姑母曾遭受過的厄運,并不曾真正地降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只是一名看客,所以她無法真正代入姑母的痛苦。
倘若她也遭受了那樣的厄運,那么現在,她應當也就能夠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即將就要發生的一切。
過了明日,裴家那位郎君就要來接她了。
她曾經想過告訴他一切,令陰謀粉碎。然而,一道無形的,看不見的枷鎖死死將她扼住,她做不到對姑母如此徹底的背叛,做不到。
她想不如就此了結,死在這條名為汾水的河流里,以此種最為簡單也是最為懦弱的方式,結束一切。在她死后,誰興誰亡,與她又有何干。她是浮在汾水上的一條魚,逸游自在,無記無掛,再也沒有任何世間之事可以羈絆住她。
可是姑母終究還是姑母。
或許,在她尚未登上西行馬車之時,姑母便已將她身上的每一只毛洞,皆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連死的權利,也握在了姑母的手里。從她七歲那年的那一個夜晚過后,她便應當已經知悉這一點的。
然而此刻,李霓裳卻又被自己方才因了小金蛇而觸發的那個念頭弄得心神不寧。
她再也不管小金蛇如何追逐蟲子,慢慢臥下,拉高被頭,將自己蒙頭蓋臉地遮擋起來,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曉色漸透窗紙。小金蛇早已嬉累,吃飽了躲到床榻的不知哪一個角落里睡起覺來,帳內只剩幾只僥幸逃得小命的燈籠蟲,無精打采收翅停于帳角,一動不動。
李霓裳安靜地起身,掀起帳簾,推開窗,放出那幾只剩下的蟲。劫后余生的蟲子起初似仍茫然,只會徘徊在窗口,竟不肯離去,片刻之后,方找到方向,飛向水面,展開的兩只透明蟲翼映著曉色,消失不見。
李霓裳閉目,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再過一夜,明天,便是裴家二郎來此迎親的日子。
最后一天,公主落腳的螟定驛外表看起來和此前幾日并無兩樣,實則氣氛卻是悄然變得緊張起來,偏在午后,公主又欲于河畔搭設一只帷帳,她要過去,賞春透氣。
很久很久以前,長安還是長安的時候,每年春氣才剛到來,只要天氣晴好,城里的人便迫不及待拖家攜口而出,紛紛涌向城東郊外的曲江池。通往曲江池的道路兩旁,到處可見帷帳。高門富戶們的帳篷搭得又高又大,小門小戶無力如此享受,卻也不妨礙他們尋到一片桃花盛開的草地,隨意鋪上一張地簟,闔家老少或坐或臥,品嘗著昨夜特為今日準備的春食。那酌春的歌聲,能從早上一直持續到月上柳梢。
那些都是殘破的舊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