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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瑟瑟對公主的這個突發(fā)奇想并不如何贊同,然而,在公主的堅持下,她終還是不敢抗命。
帷帳背對驛舍,設在岸邊一塊平坦的細沙地上,向著汾水,張開帳幕,入目便見寬闊的河面和對岸的荒野,在野地的盡頭處,春山若隱若現(xiàn)。
瑟瑟指揮婢女們在帷帳內(nèi)鋪上地毯,擺了果子和酒水,全部準備完畢,預備自己一道留下。
公主停在河邊的一株柳樹之下,纖指撥弄著一支她不知何時折來的蘆草,一陣河風吹來,公主柳腰蓮面,娉娉裊裊。
她不允瑟瑟陪伴。
瑟瑟無奈,只得退下。
李霓裳轉(zhuǎn)面,望向不遠之外的一道身影,與那人四目相接,隨即收目,走進了帷帳。
春月靜靜地升在汾水的河面之上。
天黑了下來,崔重晏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帷帳旁。他彎腰走了進去,停在公主之前。
李霓裳坐在燭火之畔,手中仍執(zhí)著白天折下的那一段蘆草,抬目望他,唇畔顯出一絲淡淡笑意,向他點了點頭。
崔重晏遲疑了下,盤膝落坐在她對面,攤開緊緊捏握的一只拳,顯露出藏在掌心里的草葉,將碎得已是看不清小字的這片草葉,還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午后瑟瑟指揮婢女搭設帷帳之時,李霓裳行經(jīng)崔重晏的面前,自蘆枝上摘下丟他靴前的那一片。
或是為了避免因他私下接觸公主而可能引發(fā)的任何不必要的風險,這一路之上,瑟瑟看管得很嚴。
今夜是二人首次的私面。
“我安排人拖住了瑟瑟,她暫時不會來此。”崔重晏說道。
“公主約我,所為何事?”
以蘆莖為筆,李霓裳在地面一片她備好的細沙之上,慢慢地寫下了一句話。
“我需要你的幫助。”
崔重晏看一眼,面上并未顯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便猜到她今夜約見的目的。
他凝視著對面的女郎,眼內(nèi)露出了同情而憐惜的神色,然而他卻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公主,你太善心了。偏偏你的出身,注定你不能有任何的善心。你這樣,對誰都不會有好處,也只徒令你自己加倍感到痛苦。”
“若是我能夠,我定會幫助你達成你的任何心愿。但你想放過裴家兄弟,我恐怕愛莫能助。”
“公主見諒,也請保重玉體,萬勿再如昨夜那樣以身試險。”
“裴家兄弟不值你如此。世上任何人都不值你如此。你最當做的,是保重自己。這也是我今夜來此想與你的講的話。”
他說完,起身,便待行禮告退,卻見她自袖中取出一道信箋,推了過來。
崔重晏并未立刻接過,抬目望她,見她依舊那樣含笑望來,遲疑了下,終于接了。
片刻后,他的神情已與方才大不相同,倏然抬目,神情驚疑不定。
李霓裳要和他做一個交易。
她告訴他,裴家應有一筆數(shù)目驚人的傳自先祖的藏寶,她的姑母長公主渴求已久,本想利用蕙娘婚事派瑟瑟去裴家刺探,然而出此意外,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運氣上了。
他本出身世家,胸吞云夢,卻忍辱負重,至今仍要聽命于人,不過就是因為時機仍未成熟。假想他若獲得藏寶,招兵買馬,又何須繼續(xù)等待那渺茫的不知究竟哪日才能到來的良機?
她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幫他得到這筆藏寶,但她會盡量為他提供幫助。條件便是要他阻止明日之事。
她之所以如此行事,而不是選擇直接將事告知裴家之人,是因她不能那樣做。
盡管從她約見崔重晏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在背叛姑母了,然而,她依然還是希望,能最大限度地為姑母達成她的心愿。
姑母所做的一切謀劃,包括尋覓藏寶,終極目的,是利用齊王復國。
日后,待崔重晏起勢,助姑母達成心愿,則也算是她對自己今日背叛的一個彌補。
所以她尋到他,希望與他達成這個交易。
李霓裳迎上來自對面的驚疑目光,再次執(zhí)起蘆桿,在沙地之上,一筆一劃地道:
“即便沒有藏寶一事,裴家人如計劃一般明日死去,此事于崔君而言,又有何益處?”
明日計劃若成,齊王得徐宿之地,日后勢力膨脹,他這個義子,或許反倒沒從前那么重要。
相反,若是不成,孫榮怎肯憑空讓地,必與齊王翻臉,二人亂斗,還有宇文縱的威脅,他自然更成齊王倚靠。
那二人合作對他有利,還是相斗對他有利,李霓裳不信他想不清楚。
果然,崔重晏盯著她落在沙地上的字,凝定了良久,慢慢抬眼,目光閃爍。
“原來是我輕看了公主。”他說道。
“只是公主,你就不怕我日后再叛你的姑母,自行行事?”
李霓裳神情平靜,再次落字:“誰又能保證,齊王便永遠甘做背后之人?”
將來的事,誰也管不了那么遠。她李霓裳自然不能,姑母也是不能。
真到了那個時候,倘若她還活在世上,再論吧。她并不關心。
崔重晏慢慢地道:“誠如你所言,我與裴家兄弟,如今并無實際的利害沖突。”
他停了一下,終于開聲:“如此我便不瞞公主了。”
“行宮那里,等到婚禮上裴世瑛等人結(jié)束宴飲之時動手。行宮周圍草木豐茂,利于埋伏,他一出行宮之門,便有暗箭齊發(fā),料他難以防備。即便叫他僥幸逃過暗箭,其余埋伏之人也已將行宮層層包圍,到時悉數(shù)殺入,血洗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