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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笑上前,“將軍為何在此?”
“前幾日,這小子,”牛頭指一指坐在一旁的瘦長游魂,“說他家后人要給他供奉好茶,請我來一道嘗嘗。唐大人也是來逛逛的?”唐棣把前因告知,一邊說一邊打量小茶碗中的裊裊茶香飄入碩大的牛鼻孔——這是來嘗嘗?還不如說是來聞聞呢,“將軍可看見呂勝和王普了?”
牛頭輕搖,“哪有,這幾天好像大家都忙得很,這橋頭鬼市連著三天,我見到的做官的,你是第一個。呂勝那小子,不是一般都早不了?他把他那些精怪,看得比親兒子還重,活像是他養的!至于王普,你也曉得,就是來了,不把這一路上的攤子吃個遍,絕不會過來的!”
“怎么不見馬將軍?”
“老馬?加班去啦。老婆子那邊忙不過來,人太多,他去維持秩序。老婆子臉皮厚,我的更厚!她想讓我們兩個都去,門兒都沒有!”
兩人說完哈哈大笑,牛頭便請唐棣坐下等,一邊聊聊閑話。唐棣漫不經心地應牛頭的話癆,心上反反復復想起孟婆。以前,她也曾想去找孟婆,孟婆說不定知道些什么呢?或者至少,她可以從孟婆對自己的問題的反應來判斷孟婆知道些什么、或者知道的內容大概是什么樣的,然而時至今日,孟婆對她都避而不見。只有在屈指可數的那么幾次大會上,她見過孟婆的面,此外毫無相處的機會,甚至話都沒有說過一句。
她總是想去思考這一堆堆的“為什么”,但是日子久了,也逐漸被無解和無聲給打敗,不再想去詢問和探求。抬頭望望鬼市那頭,稀薄的灰色霧靄里,也許她真的要從一個來歷不明的判官,變成自己管轄的那一類的游魂。
三人過了橋,再穿越一陣黑色的虛空,出來正是泰山{1}之巔,天光正是破曉。三人環視一圈,便趁著最后的夜色下山去。唐棣選了一身藏青,呂勝則穿著絳紫羅袍,王普更簡單,光都照不進的深灰色從頭冠蔓延到腳底:三人這般打扮,正適合在暗中潛行。包袱掛在背上,武器全都裝成木制短棒,乍看和什么行腳趕路的習武之人毫無區別。
三人只管下山,天光剛亮時便到了山腳。呂勝朝二人使個眼色,唐棣與王普立刻到周圍檢查,確定四下無人之后回到離呂勝三丈遠的地方警戒,呂勝從背后包袱里掏出捉拿精怪用的羅盤,左手五指托穩,右手伸出三指,羅盤上指針霎時飛轉起來,呂勝口中字字句句漂浮在羅盤上方,立刻幻化為天干地支,指示冤魂喪命的大概時間和方位。唐棣背對著他站著,耳朵一邊隨著呂勝的口中念詞回憶那些冤魂的故事,一邊注意著周圍的響動——真安靜啊。這種安靜不是因為徹底的沒有聲音,而是因為她能聽見遠處樹林的鳥鳴,因為那鳥鳴的規律而可以判斷沒有任何生靈朝這邊走來。因為有聲所以安靜,這是人間才有的安靜。地府是沒有的,地府的寂靜就是徹底的寂靜,新來的冤魂總是被那種寂靜恐嚇。而仙界,她從未去過——怎么可能,她只是地府的小小鬼仙!——聽說也有點兒無聊。仙界沒有多少奔頭,大家都追求成為上仙,成為上仙們之后呢?上仙們已經超越輪回和消失、達成永恒了嗎?聽說上仙們也會湮滅,那成為上仙又如何?這和那緊緊護著香爐的人有什么區別?沒有盡頭,找來找去卻都是竹籃打水,一次又一次地竹籃打水——
“有了,西北,距此二百七十里。”呂勝說。
她轉過身,看見王普已經走過來了,“一天半能到,今晚上一直走的話。來,先吃藥。”
“老王頭,你這藥是不是不對啊?”
“笑話,難不成這藥還能是我自己做的?”
“那這個味兒也太惡心了,像臭蟲一樣。”
“什么臭蟲,那是香茜[2]!就算長在地府,也是香的!”
唐棣走在兩人中間,視野里除了人流熙攘的前路,就是兩個一會兒扭向外側打量攤販、一會兒扭向內側回嘴對方的須眉男子。呂勝說一句,王普回一句,聲音也低,除了三人之外誰也聽不見,可這斗嘴到底有啥好斗的,說斂氣丹有臭蟲味,有就能不吃?
“真是臭蟲味,”呂勝砸吧砸吧嘴,“我剛才都沒聞到那家的脂粉香,只聞到我嘴里的味,這丹到底在哪里采的香茜,難不成是哪個尸山血海邊?”
“呸!就你個老粗,還聞脂粉味?你知道你管的那些妖怪的牲口味就不錯了——”
唐棣笑笑不語,只要他們倆不把沖突轉向自己,自己就樂得啥話不說,不做仲裁。說好了往西北方去,今天白天正常徒步,晚上就用疾行的——方圓五百里人煙較多,他們最好是不要在有人看見的時候飛來飛去。現在人間修行的人多了,厲害的也不少,被人看見會飛不是大事,被修行的人誤認為修行的人就不好辦了,聽說人間這些門派之間經常有爭斗,還不如魔界的妖怪們平和。
可爭些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