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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藥堂陸續甄別出六批癥狀各異的病人,裴一雪一一診完,已是寅時。
離天亮不到一個時辰,他只得和衣在榻上小憩片刻。
歸京第六日,那位公主的肺葉與皇帝并不相合。一切,只待齊王回京,看這最后的“藥引”是否匹配了。
與此同時,“龍體受損天示警,三歲幼子難御國,雌雄臨朝災自消……”等歌謠般的讖語,竟在一夜之間傳遍全國街頭巷尾。
又過兩日,齊王如期抵達京城。
礙于那席卷全國的輿論,皇帝心中對齊王已生戒懼。
為防齊王與裴一雪私下聯絡,皇帝直接將剛到城門的齊王宣召入宮。隨后,才命人將裴一雪也召入宮中,在御前大太監的牢牢監視下,于皇帝面前進行了配型。
“成了!大吉!天佑大慶,天佑陛下!”太監捧著結果,狂喜著沖去報喜。
裴一雪側目,對上齊王深邃的目光,他鄭重道:“殿下可想清楚了?兩片肺葉一去,身體總歸不如現在。”
齊王:“有神醫在,總歸不會死的。”
此事圣旨發出當日,裴一雪便寫信告知齊王,并在其回京途中再次闡明利害:換肺需由齊王一人提供兩片肺葉,他能盡力助齊王恢復,但也并不能完全恢復如初。
救與不救,全憑齊王自己決斷。
裴一雪本以為齊王為奪帝位會狠下心,但齊王簡潔的回信卻讓他頗感意外。
龍榻之上,皇帝銳利的目光釘在齊王臉上:“老七,割己之軀以救朕躬,你心中可有怨懟?”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今日能救父皇脫險,兒臣縱死無憾。”齊王跪伏在地回話。
皇帝盯著跪伏在地上的兒子,良久才沉沉開口:“近日民間謠傳紛起,言新帝乃一個天命所歸的雙兒……齊王對此,有何見解?”
“依我朝律法,雙兒入朝為官,并無不可。”此言一出,皇帝眼神驟然凌厲如刀。頂著那幾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齊王不卑不亢,繼續道:“然,既掌朝綱,便須恪守禮法,絕不可嫁作人夫,更不可孕育子嗣。否則,便是藐視天威,禍亂朝綱!”
這個答案顯然令皇帝滿意,凌厲的眼神緩和了幾分:“你能有此覺悟甚好。大慶國法不可廢!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乃至九五至尊,皆腆著孕腹視事,成何體統!威信何在!”
“父皇圣明。”
“下去準備吧。”皇帝疲憊地揮揮手,齊王依禮告退。裴一雪亦欲隨之退出,卻聽皇帝道:“神醫留步。”
裴一雪駐足轉身。殿門在齊王身后沉重關閉,隔絕了內外。皇帝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
“又要勞煩神醫了。”皇帝喟然長嘆,“算上此次,神醫已救朕性命兩次。若朕此番能度過此劫,神醫便是朕的再造恩人!朕必詔告天下,封你為大慶國師,賜至尊令牌。見此令牌如朕親臨,凡我大慶子民,皆須尊你敬你,俯首聽命!”
裴一雪暗笑,什么賞賜、地位,不過是帝王一念之間的恩典。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但皇帝在這換肺前的最后一刻拋出這塊“大餅”,他若不“感恩戴德”地咽下,恐怕皇帝也不敢安心踏上那手術臺。
“陛下厚恩,草民惶恐。定當竭盡平生所學,護佑陛下龍體康泰!”裴一雪躬身施禮。
聽到這句承諾,皇帝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有勞神醫了。”
換肺所需的一切器械藥物,裴一雪早已準備停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齊王。
如今人已就位,自是刻不容緩,立刻著手。
特設的醫棚內,氣氛肅殺。當皇帝與齊王并排躺上冰冷的手術臺時,一旁肅立的太醫院院使與院判緊張得渾身微微顫抖。
麻藥緩緩注入體內,手術臺上的二人很快失去了意識。
裴一雪取出浸泡在特制藥液中的柳葉刀。
在周圍數道圓睜、驚駭的目光注視下,鋒刃劃開了皇帝的胸膛——接著,是齊王的。
刀刃切開皮肉筋膜,骨鋸發出令人齒冷的摩擦聲,鋸斷肋骨……這血腥酷烈的一幕,看得旁觀的幾位太醫面孔煞白,頭皮發麻。
即便是大理寺審問重犯,也未曾動用過如此“酷刑”!
隨著傷口層層深入擴大,他們平生第一次窺見了活人身軀內里的景象。
兩副肺葉暴露在視野中——皇帝的肺如同腐敗的枯葉,黯淡灰敗,遍布黃綠色的膿苔;與之形成駭人對比的,是齊王胸膛內那兩片健康飽滿、色澤鮮亮的粉紅肺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