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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著,溫行周站著,便只能俯視。
溫行周身形略一停頓,撩起玄色長袍跪了下去。
蕭秣見他這樣順從了,一時竟也無從發難,他靜靜地看著終于跪在自己腳下的溫行周,又想起上一世的溫行周曾為了保全四方樓其余人的性命曾匍匐在自己腳下,背影佝僂得甚至像個耄耋老人。
沒有結果。
蕭秣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之間的仇并非一人對一人,而是一族對一族,只能這樣報。
陽光已經從窗外射了進來,照在少年帝王明黃色龍袍覆蓋的膝上,反出的金斑打在溫行周的臉上和身上。
溫行周側了側頭,好叫那光斑不落進眼睛里。
蕭秣還會說什么?
他又要怎么應對方能不連累四方樓?
溫行周同樣感到倦怠,但他的心神不敢有一刻放松。
終于,面前的皇帝動了。
皇帝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說不出什么語氣,“溫行周,你才多大年紀,怎么生白發了?”
第67章
上一世,蕭垣的葬禮上,是一口空棺。
本該在棺內的尸體被蕭秣想法子偷偷留了下來放在地牢里,親自指揮著人將他的尸體扒了皮抽了骨,頭顱砍下來,放在昭皇貴妃的墓前祭奠。從溫行周手中奪權親政的第一年,他去宗人府接他的兄長——廢太子蕭瑛出來一同去祭奠,才發現只長他十二歲的兄長須發灰白形容枯槁,他已經知道蕭垣死了,蕭玉繼位了,但直到現在才知道蕭玉并不是癡傻的傀儡皇帝,他又真正坐穩了帝位。蕭瑛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弟弟的手臂,深深凹陷的眼眶滾出兩行熱淚。
他們一起在母妃的墓前磕了頭,當晚蕭秣想留蕭瑛在宮中,但蕭瑛卻說已經習慣了宗人府中的床榻。
蕭秣離開宮中時還太小,又與蕭瑛分離了太久,要說共同記憶,真正沒什么話可說,蕭瑛一堅持,他只得聽任蕭瑛回去。
當夜,蕭瑛自縊的消息就傳進宮里。
蕭瑛什么都沒有給蕭玉留下。
但蕭秣知道他為什么要死。蕭瑛活了前半生,就做了半輩子的太子。一朝貶為庶人,妻子難產、小兒夭折、幼弟失訊、母妃亡故……有希望的時候活著很容易,沒有希望但有恨的時候也可以活著,等沒有希望也沒有恨了,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這一世的蕭垣是染疫而亡,進棺前便由蕭秣與霍鳴做主將他的尸體燒成了灰燼,再要開館扒皮抽骨已做不到,即便還能,蕭秣也沒那種想法了——人死燈滅,這種苦痛不叫蕭垣生前受著,死后對他的尸骨再殘苛又有什么意義。
蕭垣的葬禮結束,蕭秣要海安陪他去宗人府。
行至此刻,他仍然沒有想好怎樣才能開解蕭瑛,但是他已經不能再等,他必須要去。總不能叫蕭瑛還從外人口中才聽到蕭垣死了的消息。
宗人府里一片沉寂。
宮人已知國喪,但也都知眼下仍是攝政王溫行周把持朝政,對蕭瑛并沒有什么忽然的優待。
眼下忽見蕭秣單獨帶著太監前來,雖然吩咐都由太監去說,但帝王看著也并非原本癡傻模樣,不由心頭一緊,趕緊垂下窺視天顏的腦袋,去請蕭瑛來前廳。
蕭瑛仍是上一世暮氣沉沉的模樣,見到蕭秣開口說話時才眼神微動,有了些亮光。
蕭秣把自己的情況與蕭瑛說了,又把海安拉到他身前給他介紹。蕭瑛看著海安,也是感慨頗多,隨著蕭秣叫了聲“海叔”,又叫得海安跪下去哭了一場。
海安這么一哭,蕭瑛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
又聽海安邊哭邊絮絮叨叨蕭秣被找回來這些年在宮中茍活的苦楚,蕭瑛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蕭秣抱緊懷里,滾滾熱淚流在他的后頸。
蕭秣沉默片刻,伸手擁住蕭瑛的后背,“哥……”
“你受了這么多苦、你受了這么多苦……”蕭瑛泣不成聲,“你小時候,父皇和母妃最疼你,他們要是知道……”
蕭秣覺得自己的眼淚也要出來了。他眨了眨眼,努力將眼淚憋回去,“哥,已經好了,沒事了?!?
頓了頓又說,“哥,你要幫我?!?
這是他見到蕭瑛時想出來的唯一一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