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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也按下了“吃不吃虧”的浮想,說:“山東響馬數量眾多,各自拉隊伍占山頭,大大小小有十幾路,其中勢力最大的就是‘血鈴鐺’狄花蕩。被緝殺的那兩個馬賊頭目,據說曾加入過狄花蕩的隊伍,后來又分出去了。眼下,‘血鈴鐺’可能在濟南府禹城一帶活動,離我們東昌府不算遠。”
葉陽辭嘆氣:“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字,窮。倘若百姓們耕田、做工、經商……都有錢賺,都能吃飽穿暖,誰還去過刀尖舔血的日子。”
秦深頷首,深以為然:“都說天下分久必合,但中原剛經歷了數十年戰亂,好不容易統一,這才建國不到三十年,百姓還沒來得及休養生息,北壁鐵騎仍在蠢蠢欲動。京城金陵卻有不少達官貴族忘記了戰亂之痛,只想好好享受父輩打下的江山,就連皇上——”他收聲,不再說話。
葉陽辭也覺察出了交淺言深的氛圍,許是春回暖,茶太香,一室安靜,心跳耳聞。他擱盞,慢慢道:“延徽帝年輕時也曾叱咤于亂世,與王爺的父親秦大帥、長公主一同南征北戰,是個開創基業的英雄。
“最是人間留不住,美人白頭,英雄遲暮。然而英雄遲暮并不是最悲涼的——”
他也不再繼續,都是聰明人,點到為止就夠了。
自古以來,歷代九大開國皇帝,有幾個能得善終?有沉迷丹術的,有淪為傀儡的,有被臣下與兒子軟禁的,有死因離奇的,還有無法忍受盛極之后的衰落與失敗,自我放棄而暴卒的。在那張至高權力的帝座上,就算是英雄,想要從頭清醒到尾,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窗外暮色悄然降臨,兩人回過神,發現已是掌燈時分。
葉陽辭餓得厲害,起身時眼前一陣發黑,耳鳴,出冷汗。他是不能挨餓的,身上常備著糖。前日他把整包糖送給個小丫頭,又忙得忘記了補充存貨。
他茫然睜眼,于黑暗中去扶桌面,卻意外扶住了一只手。
手掌寬大干燥,指根與虎口處生著厚實的弓繭,拇指上還套了個表面有凹紋的硬物。
眩暈來得快,去得也快,黑暗須臾退去,葉陽辭看清了握住他的手和咫尺間的人。秦深望著他失血臉色和滿額細汗,眉頭緊蹙:“你有病?”
……你才有病!是關在封地里關傻了,還是從來沒說過好話,懂不懂怎么關心人?
葉陽辭吸氣:“你有糖嗎?”
“糖?身上沒有……馬車上也沒有,我不愛吃甜食。”
“算了,我喊人拿。李檀!李檀,拿包糖過來——”他在召喚跑腿書童的間隙,忽然意識到還握著秦深的手。但對方沒撒手,他也不急著放開,反而好奇地捏了捏那枚硌了他手的骨韘,“王爺經常用弓?”
秦深淡淡道:“古玩裝飾而已。這個骨韘是商朝之物,婦好當年征戰時用過的,是本王的珍藏之一。”
說的人言之鑿鑿,聽的人將信將疑:什么骨頭如此堅固,歷經兩千多年還不腐?但高唐王是公認的擅長古物鑒定,沒必要在一個骨韘上作假。
用革繩連著骨韘的那串金剛菩提手串,看著也有些年頭,盤得潤澤包漿。但葉陽辭并不打算對別人的私物追根究底,于是松開手,緩緩坐下,噘嘴說:“真慢。”
李檀腳踩風火輪地跑進來,把一包冰糖放在桌面,又遞上干凈帕子。葉陽辭拿著帕子,拭干凈額汗,隨手放在桌面:“這身衣服臟了,回頭一起洗掉。”
“主人要先沐浴嗎,我叫羅摩燒水去。”
葉陽辭拈了個冰糖在嘴里含著,說:“先吃飯。”
李檀又望向秦深:“這位客人呢?”
秦深低頭看葉陽辭唇邊的糖霜,想起兩人初見面時,對方從坡上匆匆下來,唇邊也沾了點糖霜。當時他覺得這人潦草得很,空長一副精致眉眼,如今……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抹去葉陽辭唇邊的糖霜。
葉陽辭愣住。李檀張大了嘴,指著秦深打磕巴:“你、你你完蛋了!主人最討厭對他動手動腳的浪蕩子,你要被打成死狗了!”
秦深本打算在桌面的帕子上擦手指,被李檀這么大驚小怪一叫喚,不做點什么浪蕩子的行徑,都對不起這句罵。
他盯著指頭上的糖霜,生疏地用舌尖舔了舔。
“果然欠揍——”李檀氣得擼袖子,就要去抄杌凳。葉陽辭扶額:“下去吧,李檀。”
“什么?”李檀舉著杌凳。
“下去吧,去把晚膳端過來,兩人份的。”
李檀愣住,杌凳險些砸在自己腳背上,他手忙腳亂接住,暈乎乎地“哦”了一聲,扭身就走。
在廚房里,他遇上了來找食吃的唐時鏡。
“唐巡檢,”李檀雖然不喜歡他把東西扔來扔去,但還是打了個招呼,“我去給主人端晚膳。你自己去西飯堂用膳啊,伙夫把飯菜都擺好了。”
唐時鏡掃了一眼他正在裝餐的提盒:“兩人份的量,知縣大人有客人?”
“是個人模狗樣的浪蕩子,主人居然不讓我砸他。”李檀扣上盒蓋,提著走了。
唐時鏡想起那個顴骨上挨了一凳子的年輕官吏,又琢磨了一下“人模狗樣浪蕩子”和“主人不讓動手”的分量,面無表情地走去西飯堂。
他安靜地用膳。方越吃個半飽,油嘴湊過來:“頭兒,下午我瞧見城東郊外,有兩個身手不錯的漢子,用繩索套走了一只土豹。”
“夏津附近沒有土豹。”唐時鏡用筷子尾巴,把他的臉推遠一點,“整個山東都沒有,只有涼州產土豹。皇宮里的土豹,多是涼州、遼東和高句麗進貢的。”
“真的是土豹,耳朵尖豎起來的黑簇毛可明顯了。”方越邊嚼邊說,“老大一只,還戴著項圈,肯定是哪個達官貴人豢養的。”
“高唐能有什么達官貴人。就算許知州,也養不起一天要吃四斤肉的土豹——”唐時鏡忽然頓了頓,眼神幽深,“原來是那位客人。”
“哪位客人?”
唐時鏡放下碗筷,起身道:“今夜我有事外出一趟,你來監管巡邏事宜,明后天我若是沒回來,你要坐鎮巡檢司。”
方越咬著煎餅仰臉,微聲問:“你要回臨清所?”
唐時鏡沒應他,轉身走了。
第14章 你不是個安分的
葉陽辭請秦深同桌共用了一餐家常飯菜。
枸杞芽炒雞蛋,河蚌燉春筍,薄荷鯽魚湯,每一道都清新可口,帶著鄉野風味。尤其是種叫“掃帚苗”的野菜,拌上菜籽油、面粉和鹽,揉搓到顆粒分明,上籠蒸一刻鐘,又嫩又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