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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面露詫色,但也詫然得有限,似乎先前已有所耳聞,只是不知細節、未見實證,而今人證俱全,其罪行比想象的更令人發指。
葉陽辭伸手入袖袋,摸了摸秦深的回信——自從淵岳軍重現人間,他便與秦深取得了聯系,以游隼往來送信,早在上個月便將自己對精研院的初探與猜測,在信中告知了對方。
秦深率軍南下,多數時間行蹤不定,故而不能依靠各府城的鴿署傳信,更要避免走漏消息。為此葉陽辭從山東臨清州特意借了個人,隨同在秦深身邊,專門負責訓練游隼、收發情報。
此刻東方既明,第一縷晨暉即將灑向大地,遠西精研院的十年內幕也即將曝露于天光之下。于是葉陽辭決定先靜觀其變,待城下的這盤棋收官,再發難不遲。
秦深的聲音很快鏗然傳到城頭:“侄兒還要三問姑母——舉國稅豢養邪醫,戕害親兒與百姓,以竊命之術謀求長生不老,這是為君之道嗎?!”
這一問,比前兩問掀起的波瀾還要大。城頭場下先是陷入短暫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呆滯中試圖理解他的言下之意,繼而清醒,繼而震驚,再繼而才是全軍嘩然!
就連拄刀而立的長公主秦折閱也搖晃了一下身軀,腦子只兩個念頭纏繞:果然是一群不干人事的西夷鬼醫!秦檁,該來的報應終歸要來……
待到周圍聲浪稍定,秦深才繼續說道:“十四年前,一群醫士漂洋過海而來,他們為泰西諸國所不容,卻因所研究的邪術正中延徽帝的下懷,得以在大岳落地生根,建立了遠西精研院。延徽帝每年從國稅中截取大部分,充入內帑,暗中輸送給精研院,支撐著他們的巨額消耗,對外則聲稱研究醫術、造福百姓。而他們研究的是什么呢?”
秦深將手中鐵籠高高提起:“是將幼獸與老獸刳破縫連,人為造成連體異種,以幼獸之血與生力滋養老獸。如此一來,幼獸早夭、老獸延命,是為‘異種共生’!
“他們在獸身上試驗,目的是為了將此竊命之術施用在人身上,因此采買、誘騙了不少幼童與貧民,充作試驗的耗材,以至死者無數。精研院內那座偌大的焚尸爐,骨灰新舊混雜,掃之不盡,皆是我大岳百姓的累累亡魂!”
議論聲四起,不分陣營,不分地域,眾皆駭然且憤然:
“什么!我沒聽錯吧?以活人做試驗,研究竊命邪術?”
“簡直喪心病狂,令人發指!”
“這群鬼醫該下十八重地獄,受盡地獄酷刑,仍不能贖其罪!”
一時間咒罵聲、叱責聲,如海沸山崩。
秦深揚聲道:“異種共生之術,在人身上屢屢失敗,故而他們退而求其次,將少年人的血漿輸入年邁者體內,使得年邁者白發不生、皺紋不長,老病漸消,重拾活力。可長期大量失血,將導致少年人瘦骨嶙峋、面容枯槁,最終血涸而亡。淵岳軍方才踏平精研院,發現一具尸體,雙臂累累盡是采血的針眼與淤青,死者因不堪忍受痛苦,昨夜跳樓身亡。”
他示意親衛,將秦泓越的遺體放在平板車上,推至橋前廣場。
眾人屏息視之,想看清這最新的犧牲者是誰。身為姑母的秦折閱率先認了出來,撲身扶住城垛,朝下方失聲喚道:“泓越——”
“是誰?”眾人交頭接耳。
“秦……泓越?是九皇子,被廢為庶人,關進精研院的九皇子殿下!”
“殿下也被抽了血,墜樓而亡?陛下知道此事嗎?”
“他會不知道?你以為九皇子的血去了哪里?”
“老天爺!難怪陛下瞧著那么年輕!六旬之人,四旬的容貌,比僅僅年長五歲的長公主殿下瞧著年輕多了……”
“虎毒不食子啊!哪怕是悖逆之子,依法處置便是,怎么忍心如此殘忍對待!”
“誰叫他謀逆,十惡不赦……”
秦深隱約聽見這句,霍然提高了聲量:“你們以為僅僅是謀逆的皇子被如此對待嗎?八皇子秦溫敘,自十六歲后病體支離,便是長年抽血導致,他是忍無可忍,為求活路才聯合九皇子于苜蓿園刺駕的!先把人逼上絕路,再怪罪絕地反擊之人為何謀逆,有這樣的天理?”
人群中責備死者的聲音消失了。
“好,就算八、九皇子有罪,諸位別忘了,之前還有五位皇子,在精研院創建的這十幾年間,成年即殤,他們的死難道不可疑?那些年,延徽帝問罪了多少個太醫?太醫院的醫案記載與藥庫出單不符,可有人探尋過究竟?他們究竟是死于突發惡疾,還是血涸之癥,姑母,您對此作何想?”秦深一連串地追問,最后把誅心之問落在了長公主身上。
秦折閱面色蒼白,她不敢想,不能想,更不能說。
秦檁縱有千錯萬錯,可畢竟是大岳天子,是三十年來的中天之日,是他們姐弟攜手推上帝位的建國之君。即使日隕,她也希望是日落西山,而非暴惡崩塌,否則舉國人心驚搖潰散,整個大岳王朝便有覆滅之危。
她始終……是長姐!
寒微時呼喚弟弟們回家吃飯。顯達后將他們的渴念、矛盾、冤屈、罪孽……統統收拾好,鎮在“長公主”這座風雨難摧的廟堂下。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秦深甩出落地成磐的一句:“國君無道,使群臣共棄;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
誰是有德者,你嗎?誠然你或許是,但為何只能是你?
秦檁還有十、十一兩位皇子,尚且年幼,白紙純然,好好調教未必不能守住父輩基業!而你此刻滿身殺伐氣、血腥氣,懷著怨憤仇恨而來,一旦手握生殺大權,是否會將仇恨蔓延至前朝后宮,甚至所有涉事之人?
秦折閱很想反問一聲。
但不等她開口,葉陽辭手持圣諭,排開人群,走到了她面前,肅然正色道:“請長公主殿下接旨!”
秦折閱怔住,隨后將刀刃插在磚縫,攤開雙手:“臣接旨。”
葉陽辭將圣旨放在她手中,眼底略帶幾分同情,說道:“陛下有令,命長公主殿下卸除皇城守將之職,移交于兵部尚書程重山。命御史薛圖南為監軍。兩位大人即刻上任,率眾力克叛軍,戰勝乃還。請殿下回居長公主府,等待陛下召見。”
臨陣換將,于君于弟,是何等的不信任;于臣于姐,是何等的恥辱!
秦折閱耳中嗡嗡長鳴,竟聽不清周圍親兵忿忿不平的抗議聲。她嘴唇顫抖,連帶白發螺髻上的鳳凰尾翎也在顫抖,仿佛瞬間又蒼老了五歲。
她開創基業,守住了家國,卻沒守住人心。
此刻,那支來自同胞手足的冷箭,同樣從后方射中了她的脊梁,她嘗到了與秦榴當年同樣的痛楚與絕望。
不知是該悲哀,還是慶幸的是,她已經老了。
老到可以安慰自己——退身吧,歸去吧,今后的江山,是年輕人的戰場。
秦折閱用力握緊圣旨,像自己初臨戰陣時,握住了一柄生死攸關的利刃。利刃割手,但她亦如少年時一般,挺直了腰桿,將生機與命運奪在掌中。
“臣遵旨。”她沉聲道,“但身為長姐,我亦有話請葉陽大人傳達,去告訴秦檁——從今之后,姐弟情斷,死生不復相見!”
她霍然轉身,攥著圣旨,昂首闊步地走下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