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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世人有母親,萬幸諸天有神佛。
可惜的是,耳畔慈悲的梵唄還沒持續多久就被洞窟外傳來的一陣喧嘩給打散了。
云安側耳,隱約聽見崖壁下面有人大聲嚷嚷著:“小郎君要上去看看……扶好梯子,都給我扶好了,千萬別讓小郎君摔著……當心啊,當心腳下?!?
聽到“小郎君”這個稱呼,云安心內微驚,正想著“不會是他吧”,就見一位衣錦著繡的公子哥兒手腳麻利地沿著木梯爬上來,走進石窟內。
三年未見,此刻忽然重逢,男子和女子俱詫愕不已——只因他們都起了極大變化。
當年身高相差無幾的二人此刻有了明顯區別,李翩已經比云安高出足足一個頭,云安要抬起臉才能看著他的眼睛。
李翩有些呆滯地望向云安,若不是她面上那明顯的胡姬特征,他差一點兒就認不出她。
三年前還是個瘦弱蠟黃的女孩,現在已出落成婀娜多姿的女子,如一枝蓮華亭亭玉立。
那雙眼睛又明又銳,內中像是裝著幽光潑灑的深湖,莫名地讓他想起一個詞——虎尾春冰。
虎尾春冰,是蕩氣回腸地赴死,也是險象環生的傾心。
而云安也同樣怔愣在原地。
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自己曾讀過的一本佛經中的內容。
經文里用大量篇幅稱贊一種不屬于塵俗濁世的美,那是造物對天神的優待。
“姿容澈澈,光顏巍巍?!?
“日月摩尼,珠玉焰耀?!?
“十方來生,心悅清凈?!?
(注釋2)
從前她一直想象不到也不懂經文中所說的那種如寶珠、似美玉、超世絕倫的氣質究竟是什么樣,直到現在,她看到了李翩。
那男子神采奕奕站在她面前,剎那之間,她懂了。
“咳咳咳——”
云識敏看著面前這二人的古怪樣子,忍不住咳了咳。
云安忽地醒過神來,趕忙向李翩行了個禮:“小郎君?!?
李翩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訕訕地笑著對云識敏解釋道:“宋夫人打發我來看看云先生畫得如何了。”
云識敏了然,因這石窟關系到宋澄合在敦煌那些著姓夫人中間的臉面,她對這石窟是非常在意的。
于是,云識敏便領著李翩繞著中心塔柱轉了一圈,逐一為他闡釋每面墻壁上所要繪制的內容。
李翩完全沒有貴胄公子的架子,仿佛他還是當年那個跟著云識敏認字的學生,亦步亦趨跟在先生身后,仔細聆聽先生的講說,邊聽邊暗自記誦。
云安站在那幅尚未正式落筆的“薩埵太子舍身飼虎”壁畫前,默不作聲地瞧著石窟內那一說一應的二人,不知為何,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十分劇烈。
舍身飼虎……究竟是誰舍其身,誰得救贖,誰又能全然說清呢?
第45章 七重行樹(3) 二人仿佛一對兒落難知……
等到云識敏逐一將石窟內要繪制的內容講完,日頭已經從東邊一蹲一蹲地磨蹭到了西邊。
云安這才遽然想起,劉老叔跟她說未時回城,若是還要搭車的話就去宕泉河畔等他。
她今天必須趕回城里,家中那兩匹小馬駒夜里還需人照料,于是急急忙忙爬下木梯往宕泉方向跑去。
才跑了沒幾步就見三五個工匠擔著水從宕泉那邊過來,其中一個年輕人認識云安,離老遠就跟她打招呼。
“云家阿姊這是要去哪兒???”
云安趕忙問他:“二古,瞧見劉老叔了嗎?”
“他見你遲遲不來就先走了。托俺們帶話給你,讓你在你阿爺這兒暫住一夜,明日一早他專程來接?!北粏咀鞫诺哪贻p工匠對云安說。
云安一聽這話心里著急。
其實在云識敏這兒對付著住一宿是可以的,她住哪兒都無所謂,可出門的時候想著很快就回來,家中的小馬駒也就沒托人照看,晚上要是回不去,實在令人擔心。
正焦急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駕馬車停在了云安面前。
車簾打起,李翩從車內探出頭來,柔聲說:“我送姐姐回去吧?!?
偏西的日光潑灑在他俊秀眉目之上,在千佛洞黃褐石壁和灰白葦子的襯托下,好看得極其不真實。
李翩從車內向云安伸出一只手,攤開的掌心落滿陽光。仿佛在這一刻,塵沙、烈日、戈壁、長風,還有鬢邊滲出的熱汗,都沒關系,一切都沒關系。
于是她沒再猶豫,把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
馬車顛簸著從千佛洞往敦煌城走。
千佛洞位于神沙山下,距離城池約四五十里路,馬車要走一個多時辰才能回到敦煌城。
敦煌與中原不同,此地受西域胡人影響,民風也頗有些豪邁爽利的味道,不像中原地界的富貴人家那樣講究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什么食不連器、坐不連席。
此刻,云安就坐在李翩旁邊,馬車搖搖晃晃載著二人向城內行去。
一開始沒人說話,氣氛難免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