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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翩是君子,《禮記》有言:“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后己。”按照他的理解,照顧旁人情緒,打破尷尬,讓對方舒服妥帖,也是君子貴人賤已的一環。
于是李翩清清嗓子,拉家常似的開始給云安“匯報”自己這些年的景況。
“我這幾年一直待在酒泉,現在是回來過年節的,過完年節也許還要去那邊。”
“聽說小郎君是去了泮宮?”云安輕聲接話。
“嗯,去讀書。世子也在泮宮,我去陪世子一起讀書。”
“小郎君年節之前會一直待在府上嗎?”云安問。
她記得云識敏的交待,要找個機會偷偷把錢匣還給李翩。
一聽這話,李翩的眼睛忽地放出亮光,面帶驚喜地問云安:“姐姐想來做客?我在呢,茸茸也在呢,姐姐隨時可以來。”
云安微應了一聲,卻沒說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茸茸還好嗎?”過了一會兒云安又問。
“可好了,好吃懶做,每天都吃得肚皮圓。”
云安“噗嗤”一聲掩口笑起來。
說到茸茸,馬車內的氣氛更輕松了些。
李翩開始眉飛色舞地跟云安講述茸茸是如何在泮宮的灶房里偷魚,結果掉進水缸差點兒淹死;又說灶房內的大廚子想讓茸茸抓老鼠,誰知茸茸看見老鼠嚇得撒腿就跑……把云安逗得直笑。
聊著聊著,不知不覺便回到了敦煌城。
剛進城門云安就想下車——不知為何,她有些不想讓李翩看到自己住的地方。
誰知這回李翩卻說什么也不同意。
“讓我下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這是說哪里話,哪有半途把人丟在路上的道理。”李翩拒絕。
“雜石里的巷子特別窄,路不好走……”云安面色微紅。
“沒事,秦阿叔御車之術十分了得,多難走的巷子都不怕。”李翩再次拒絕。
沒奈何,云安只得待在車上,由著馬車將她一路送回雜石里。
巷子里的路果然很窄,且年久失修,馬車走著磕磕絆絆十分顛簸。縱使秦阿叔的御術再了得,等走到云家門前的時候,李翩也已經被顛得腦殼疼。
“多謝小郎君送我回來,時候不早了,小郎君也請早些回去吧。”
云安恭謹地跟李翩道了謝,隨后便下車往院門處走去。
李翩見云安又恢復了生疏的樣子,面上隱隱有些失落,卻也沒說什么,正準備吩咐秦阿叔打道回府,忽聽車外傳來一個男人的大嗓門:“死妮子!你這是傍上貴人了啊!不枉我在這兒等你一天!”
那聲音粗糲難聽,烏鴉叫似的。
李翩驚疑地打起車簾向外看去,這便看到個原本蹲在不遠處的男人三兩步沖著云安走了過來,邊走邊大聲嚷嚷。
云安也被這喊聲唬一跳,猛地頓住腳步,回頭看著來人——她的親生父親孫老三。
當年孫老三跟云識敏交換“兩腳羊”,云識敏家的那頭羊已經沒了,孫家這頭居然還好好地活著。
先開始,孫老三心里非常不忿,因為云識敏答應要多給他一條羊腿的,可羊既然還活著,羊腿自然也是沒有了。
孫老三聽說云識敏把羊養起來了,氣得站在自家院子里用污言穢語這種工具給云家祖宗十八代掘了一遍墳,可掘墳歸掘墳,他卻也毫無辦法。
那場大饑疫過去之后,曾在饑疫時交換過“兩腳羊”的人家都不約而同地對此事保持緘默,誰都不愿再提起那段慘痛過往,以至于孫老三想找人評理都找不到。
后來他只好充分發揮自我安慰精神,覺得反正自己把那個只會吃飯的賤骨頭給扔出去了,這樣也挺好的。于是這些年間他和云安徹底斷絕了父女關系,各過各的,互不打擾。
但就在前些日子,孫老三在角抵場賭錢又輸了,徹底將家中剩下的半斛粟米輸了個干干凈凈。
當時就給他氣得一蹦三尺高,眼瞅著要挨餓,心里盤算著實在不行回他娘老子家討一點兒——他成親之后就另立門戶,平日里也懶得回去看一眼老子娘。
就在他盤算著如何死皮賴臉去向老子娘討糧之時,卻聽身邊一賭友嘟嘟囔囔地罵云識敏不是個東西。
孫老三一聽被罵的人是云識敏,立刻來了興致,湊上去詢問原因。
這一問可把孫老三給高興壞了。
原來這賭友正是被宋澄合嫌棄的本地大畫工之一,他被太守夫人趕走之后知道是云識敏接替他去繪壁畫,便認為云識敏搶了他的活路,心中已是不滿,后來又打聽到太守府給了云識敏麥子、獐肉、羊皮等種種好貨做畫酬,更是紅眼病發作。
但他不敢公然咒罵云識敏,只敢在賭場里小聲叨咕——云識敏是宋夫人點名要的畫師,罵云識敏可不就是罵宋夫人嘛,他沒這膽子。
聽這賭友說完前因后果,孫老三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徹底被麥子、獐肉和羊皮點亮了。
“云知那狗娘養的,搶了我的女娃去給他自己當閨女,真個卑鄙無恥!”孫老三跟著那賭友一起罵道。
賭友驚愕:“他搶了你閨女?”
“可不,他害我現在膝下無依無靠,唉……”孫老三連聲嘆氣。
“那你可不能白白放過他!這等豬狗不如之人!”
二人仿佛一對兒落難知己,湊在一起將云識敏從頭罵到腳又從腳罵到頭。罵完,孫老三決定不客氣地去找云識敏分一杯羹。
故而今日一大早他就來到雜石里,打算無論怎樣都要從云家敲點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