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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繃的肩膀垮下,他沒有說話,但那姿態已然表明,他壓下了即刻赴死的沖動。
齊湛看著他退后,面上不動聲色,心里松了口氣,不鬧了就好。
他轉向掙扎著爬起來的程煥,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死樣子:“幫他去清理手上傷口,換身干凈衣服。”
說完,他側身讓開了房門,不再看謝戈白一眼,轉身離去,衣袂拂過門檻,悄無聲息。
謝戈白站在原地,望著齊湛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攥緊的拳頭因為用力過猛而顫抖。
活下去。
報仇。
這兩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身處亂世,他的一生都在復仇。
他的仇人為什么要這么多,他到底虧欠了他們什么?
他到底虧欠了他們什么!
所有人都要負他!叛他!
而齊湛,這個救了他,知曉他最大秘密,與他國仇家恨糾纏,此刻又向他拋出未知誘餌的男人……
成了他這條浸滿血污的復仇之路上,一個無比詭異,卻又無法避開的存在。
他也是他的仇人……
卻又當了他的恩人。
他是深淵旁的藤蔓,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
程煥扶著幾乎被抽空了力氣的謝戈白,踉蹌著回到榻邊。
幫他清理了手上的傷口并重新上藥包扎后,程煥被謝戈白揮退,讓他去處理自身傷勢并設法打探更多消息。
房間里重歸死寂,只剩下謝戈白一人,對著跳躍的燭火,以及滿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跡。
那滔天的恨意和毀滅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強行壓入了骨髓深處,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在他周身彌漫開來。
他像一尊被遺棄在戰場廢墟里的石像,只剩下一腔未曾冷卻的恨意。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叩響。
謝戈白沒有回應,目光依舊空洞,他腦中還映著謝霖帶笑的臉,或是兄弟們最后廝殺的身影。
門被推開,是羅恕。
他的傷勢比謝戈白輕些,但臉色同樣蒼白。
看到屋內的情形和謝戈白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靈,只剩下一具冰冷軀殼的模樣,羅恕眼中是深切的痛楚與不忍。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然后坐到榻邊的矮凳上,看著謝戈白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側臉。
“將軍……”羅恕的聲音干澀,帶著重傷未愈的沙啞,“程煥都跟我說了。”
謝戈白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瞥向他,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和刻骨的寒涼,看得羅恕心頭發緊。
羅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將軍,末將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萬死難贖其萬一。謝霖小將軍和眾兄弟的仇,必須要報!血債必須血償!”
他頓了頓,話鋒卻艱難地一轉,聲音低沉而懇切:“但是將軍,報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條路。宇文煜和陸馴如今勢大,掌控局面,我們需從長計議啊。”
謝戈白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到極致的,近乎嘲諷的笑,比哭更難看幾分。
他除了玉石俱焚,還有什么路嗎?他只有這一條爛命了。
羅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語氣更加急切:“將軍!您看看您現在!舊傷未愈,新添心傷,麾下兵馬散盡,親信凋零,此時若沖動行事,正中賊人下懷!他們巴不得您自投羅網!那才是親者痛,仇者快!”
“那你要我如何?”謝戈白終于開口,聲音嘶啞,“茍延殘喘?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里,搖尾乞憐?”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輕松,卻帶著錐心的自厭。
“不是茍延殘喘!”羅恕猛地提高聲音,因激動而牽動了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臉色發白,平復下來強撐著說道,“是活下去!是為了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謝戈白重復著這四個字,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干澀蒼涼,“謝霖死了!兄弟們死絕了!你告訴我如何重新開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瀕臨崩潰的尖銳,是困獸最后的哀鳴。
羅恕被他吼得一震,卻毫不退縮,眼中含淚,咬牙道:“正因為小將軍和兄弟們都不在了!您才更要活下去!您若是沒了,誰還記得他們?誰還能為他們報仇雪恨?!楚國,楚國還有散落的兵馬,還有心念舊主的百姓!只要您還在,謝字旗就還沒倒!就還有希望!”
他喘著粗氣,繼續道:“末將知道您恨,末將也恨!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殺個痛快,生啖其肉!但將軍,報仇需要力量!我們需要時間重新聚攏舊部,需要糧草,需要兵器,需要蟄伏等待時機!而不是現在就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