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無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云濟剛想說什么,忽有家丁來報:“員外,有個修行者求見。”
此時的胡安國便如抓住稻草的落水者,哪里顧得上其他?他頭也不抬地道:“不見不見!”
“且慢!”云濟問道,“修行者是什么來歷,多大年紀,相貌如何?”
家丁遲疑道:“約莫二十多歲,能比俺高一個頭還多,卻白白凈凈的,長得忒俊!他自稱是安濟坊彌心先生門下的福道徒。”
“可是姓邱?”
“對對!就是邱仙師!”
云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看向胡安國:“胡員外莫急,你等的及時雨到了。”
胡安國臉露詫然,怔了稍許,才吩咐那家丁道:“快快有請!”
瑟瑟長天中,一只孤鶩橫空掠過。
邱遠在家丁的帶領下,踱步穿過長廊。他身披一襲灰不溜秋的修行法衣,衣雖簡陋,人卻豐神。
他望了眼湛湛晴空,一步踏入胡安國的書齋。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云紋烏木長案,案前站著一名清瘦俊秀的書生,手持一桿狼毫筆,正在伏案作畫。這書生正是云濟,他抬頭看了邱遠一眼,展顏笑道:“邱仙師遠道而來,快快請坐。”
邱遠心中訝異,他此番來前,對胡安國多有了解,卻不曾聽聞他有這般文質彬彬的子侄,當下微微頷首。
胡安國坐在床榻上,一副起身都費力的模樣,歉然道:“仙師遠道而來,胡某有失迎迓,實在抱歉得很。”
“居士不必多禮,下愚正是為了助居士擺脫夢魘而來。”邱遠雙手合十,“下愚見貴府晦氣繚繞,財氣暗淡,便知居士是遭了貔貅刑。”
“哦?”胡安國聽他也說起貔貅刑,忍不住瞥了云濟一眼。卻見他正低頭作畫,仿佛渾然不覺。
“敢問胡居士,可曾偶得一只墨玉貔貅?”
聽邱遠問起,胡安國連連點頭,將自己如何收到墨玉貔貅,如何患了古怪病癥,而后又如何求醫、如何問藥的事情細細道來。
邱遠昂首道:“貔貅本是靈獸,喜歡吞噬財氣。因為只進不出,世人都將它當作財獸,認為家里供奉貔貅,能夠吸聚財氣。其實不然,金銀珠寶不能吃,不能穿,只有不斷流通,才能發揮價值。若當真只進不出,反倒違背了‘財’之一字的根本。于是貔貅代天罰罪,降下刑罰……”
話說一半,胡安國便一臉不忿,忍不住道:“邱仙師,您是責備胡某囤糧居奇?須知一行有一行的規矩,自市易法頒布以來,市易司對物價橫加干涉,什么都要摻和一腳。可物價貴賤,全在供需,各大米商早已暗中搭伙,朝廷要抑制糧價,米商便暫不售糧,坐等糧價瘋漲……在這當口,誰要是敢大肆放糧,就是和所有糧商為敵。胡某人起于微末,能積攢下這點家業,都是靠貴人幫扶。在京城做米商的,不是高官重臣的親眷,便是宗室國戚的子弟。就連胡家自己的米行,也有外戚的份子。胡某若大肆賣糧,用不了幾天,就會被生吞活剝,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邱遠雖是方外之人,談吐卻頗有俠士之風:“東京城乃天子腳下,誰敢胡作非為?不就是犯眾怒嗎,有什么好怕的?不過是受些排擠,損失幾筆生意罷了,正好不跟那幫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同流合污。”
胡安國苦笑。他原也這般認為,可自從上次印書出了疏漏,險些惹來趙官家的雷霆之怒,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無根浮萍——狄依依在書里做的小手腳,就讓他整整脫了一層皮,若她有心害人,摻雜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胡家早就萬劫不復了。
見到他不以為然的神色,邱遠苦口婆心道:“下愚這大半年來,一直在琢磨這古怪刑罰,終于想到一法能幫你擺脫苦海——只需居士廣施恩德,平價放糧,便能解除這貔貅刑之患。”
“不是胡某不想放糧,是不能放糧。”胡安國神情堅定,搖了搖頭。
邱遠一臉失望地看著他,許久之后,方才嘆息一聲:“執迷不悟,可悲,可惜。”話音未落,卻聽云濟道:“胡員外,畫好了,請員外雅鑒。”說罷,將畫在架子上展開。
畫中幾團祥云錦簇,一只張牙舞爪的黑色巨獸從云中探出身子,身如虎豹,鐵背銅肩,頭上一根獨角,背生雙翅,張著血盆巨口,仿佛要吞天納地——正是一只異獸貔貅。
云濟極擅模仿他人書畫,曾和好友米芾仿制過不少名家畫作。只是他善于將每一絲細節都摹畫得清清楚楚,難免匠氣濃重,被米芾評價算不得上乘。這只云中貔貅,是他全然照著高府那只墨玉貔貅所畫。
邱遠神情微動,在云濟面上掃了一眼。云濟微微一笑,對胡安國道:“胡員外,小生雖只會些旁門左道之術,卻也有法子,能解貔貅刑之苦。”
胡安國迫不及待道:“請云教授教我!”
“方才邱仙師說過,貔貅刑是天降刑罰,墨玉貔貅便是行刑官。只需將這行刑官送走,自然不會再遭這刑罰了。”
胡安國大失所望。他早已懷疑是那墨玉貔貅在作怪,曾派人將它送出去,但第二日,它再次出現在胡家,竟似粘上身的狗皮膏藥,怎么甩也甩不脫。
云濟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搖頭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如果沒有尋對路子,自然送不走。貔貅喜嗜財氣,只會認財大氣粗者為主。員外富甲一方,這貔貅既然跟上了你,要想讓它重新認主,還需尋一個比您更有錢的主兒才成!”
邱遠嘴唇微動,神色雖不變,心下卻暗暗吃驚——這法子,本是他用來給胡安國指點迷津的,沒想到竟被捷足先登了。
室內暖意融融,香爐里的香料剛剛燃盡,三個人眼神交匯,氣氛莫名凝重。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臨近巳時,狄鐘正巴巴地湊在胡惜雪身邊,卻見云濟抱著一只木匣趕來,拉著他便走。
剛出胡家大門,狄依依也急匆匆趕了過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不等云濟猜測,她就將今日所見所聞說了一遍,急呼呼道,“寧管事絕對有貓膩,偷偷鉆胡家的佛堂且不說,還勾搭有夫之婦,大早上給人家送吃的。”
“你覺得那個作坊里住著的女人是誰?”
“人我沒見到,但她有個新生嬰孩,多半是那個被退回胡家的姬妾雪柳!還有……那作坊里竟還有個出身行伍的高手,我爹麾下人才濟濟,有這等身手的也屈指可數。不過那人跛了一只腳,倒是可惜得很。”狄依依說罷,突然想起一事,“快說說,那尊觀音像有什么問題?”
狄依依眸中滿是期待,眼巴巴盯了云濟許久,卻見他面無表情道:“也沒什么大礙,就是觀音像……懷孕了。”
“懷孕了?”狄依依先是驚奇,繼而狐疑地看著云濟的臉,“菩薩豈會懷孕?”
“好吧,不逗你了。雪柳懷了高家的孩子,而胡家觀音像的肚子里……懷了高家的一個秘密。”
“胡家觀音像的肚子里,懷著高家的一個秘密?”狄依依眉頭大皺,一時摸不透他話中含義,惱道,“有事能不能別藏著,老是故弄玄虛,跟我打什么機鋒?”
云濟卻全然不顧她的好奇,轉過話頭道:“胡家的事情且放在一邊,今天去探望胡安國,來了一出打草驚蛇,就等著看胡安國和邱遠有什么反應。至于現在,咱們又得趕路了。”
“趕路?去哪?”
“當然是去陳留!”云濟道,“年前咱們在高家一無所獲,雖說救出了八名被拐的婢女,但真珠郡主還是杳無音訊,你覺得甘心嗎?”
“你有眉目了嗎?”事涉真珠,狄依依滿心關切,暫且把方才的不滿放在一邊,“快走快走!我早就看高家沒一個好東西!”
聽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許久,狄鐘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么作坊?什么女人?什么觀音像?”
云濟故作神秘地感慨道:“狄衙內,你說這世道究竟怎么了?京城巨富蓄養的姬妾,偷偷懷的孩子,不知道是誰的骨肉。身為主人看重的家仆管事,半夜三更鉆墻入戶不說,出門又跟主人的姬妾暗通款曲,天亮之后才戀戀不舍離開……”